九月二十四号。日头出来的时候,堤面上那排杆子还立着。
先上来的是清场的车。绿皮,两辆,停在堤南的土路上,卸下筐和绞盘。
袖标把杆子一根一根拔。缠着线的短钉带着湿土出来,钉坑里立刻积上水。
线盘成捆往回搬。有一捆半道散了,半条线拖在堤面上,一个小兵蹲下去,绕了三圈才绕回来。
昨夜多出来的那一根,也没人来认,还在码平的那一处。
码完,一个人蹲下去数。数完没说话,把手心那张纸按了按,纸角被风吹得直翻,他拿石头压住。
有人拿锹把堤根那几个坑填了。填到一半,对讲机又响,那人直起腰听,听完接着填。
对讲机响了两回。头一回说,内圈撤一半,留一半。第二回说,沿线警戒不动,检修队上来。
滩上的水退了一截,留下一道深色的边。边上漂着几丛草,谁也没去捞。
堤南站着几个没袖标的,是先前撤走的住户,回来取东西。有个女的隔着土路问了一句。
“过去了?”
“专项完了就撤。”袖标说。
那女的笑了笑,说了两遍那就好,转身去追她家那个往前跑的孩子。
顾远坐在自己站过的那一格边上。杆子拔了,地上留一个短钉的印,指头粗,里头沉着水。
他往两头看。堤南的土路通城里,能走车;堤北下坡那条小道空着,昨夜踩乱的脚印横七竖八,看不出哪一串是谁的。两头都通。
那个两道杠的又来了,手里换了个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
“昨儿夜里,你站的那格。”他把本子翻开,“我记了。”
顾远没接话。
“这一排,就你一个没号。”两道杠把本子一页一页翻给他看。都是号,翻到最后一页,空着。“今晚要是还来,谁顶。”
顾远把脚边一块干泥抠下来,捏碎。
“我跑单的。”他说。
“跑单的昨夜站了半宿。”两道杠把本子合上,往怀里一收,“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他没答。两道杠也没再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东头那张桌子,今天还在。”
说完他就走了。本子夹在腋下,人一边走一边往上头添了一笔。
日头升高,晒得堤面的泥发白。警戒没撤,街上的劲儿先松了。
城里比昨天松。早点铺的锅又端出来了,热气顶着门帘往外冒。有人骑车从他旁边过,车筐里塞着一兜青菜。
进城路口,卡子还立着,只是没人拦。黄带子换成了红的,风把一头吹起来,贴着地皮抖。
站门口斜对面停着一辆车。黑的。牌照蒙着一层泥,抹得匀。他进去时它在,出来时它还在,车窗是暗的。
站里卷帘门拉到一半。刘扒皮在里头理单。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把笑堆起来。
“北边那片,还是不走。”刘扒皮说,“昨夜那动静,上头压得死。谁问都是检修。”
顾远嗯了一声。
“不过街上都传开了。”刘扒皮压低了些,“说昨夜守住了,说河堤那排光,把底下那拨堵回去了。”
“谁说的。”
刘扒皮朝门外看了一眼。“都这么说。”他把一沓单子往桌上磕了磕,“守住了好。回头这单,该能派回北边去。”
顾远把自己的三单抽出来。两单在南,一单在东。他没多待,拿了单就走。
出站时,他听见两个人站在告示牌底下说话。
“昨夜补位那个,听说是外圈的。”
“外圈的懂什么。今晚再来,谁顶。谁没号谁顶。”
贴纸的人弯着腰,把新通告抹平了边角。顾远从旁边走过去,没停。
日头偏西,他回城中村那间屋,带上门。
闸口那页比昨夜静。城北那条求购还压在顶上。底下多出一条,挂的是“昨夜守堤的经过”,一行字,落款空着。
字是新打的,屏上还亮着。
他没接。私信一条:“先知,昨夜那波,你数了没有。”
没回。看了半分钟,他把屏按灭了,揣好。
傍黑前,他上了城北外围。土路两头立着牌子。头一行是封控区,第二行小字,凭证通行。
牌子后头那截路,白天围进去的,这会儿空着。
牌子上盖了章,章是新盖的,墨还没全干。
走到坡上,他站住,不再往前走。
坡上就他一个。最近的袖标在两百步外的卡口,那边有灯;再远些,河堤底下那排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往东排过去。
【底下那排,没走干净。】
【今夜上来那拨,比昨夜多一倍。】
两行字浮得稳,没有散。
他扶着膝盖立了一会儿。锁骨上头那道,先往里收,像有人拿两根指头掐住;收完,那点木往整条肩里走。
他把手上那点东西摊开数。
一样是命。一样是脸。还有一样,是昨夜站过半宿、攒下来的那口气。
命押上去,换得动。脸也押得动——昨夜里,已经押出去半张。那口气押上去不心疼,可它换不动东西。
摊开来三样,能押的,就前两样。
他把这两样推出去,换的是今夜站到那排光正中去的那个位子。
推出去的多,能收回来的少。这一笔,他认。
天擦黑,护坡上那几盏灯先亮。内圈换上来一批人,把空着的位补齐,又往东多架了两根杆子。
那排上来了。
先响的是水。跟昨夜不一样,稠,一层压一层,从河口那头往过推。这回没从一处上,是沿着堤根,一整线往上拱。
堤根那一线先是一起一落,像有人在底下拿肩往上顶。水声漫上来,盖过了喊号。
前头几格的光先断。喊号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一句,一、四、七,换。
就在那一线里,挤出来一只。
比旁边的高出一头,背甲厚,色更深。旁边的都往光上撞,它不撞。它停在堤根,头偏过来,冲着那排光看。
它走动的时候,背甲一节一节错开,缝里塞的也是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踩实。前头那些撞完光就散;它不散。
顾远在坡上,隔着一百多步看它。气最足的,是它。
比昨夜冲阵眼的那一只,还高一档。武师。是不是,他拿不准。
它把头一转,绕开前头那几格的光,往坡这边来。
他先看退路。坡后那条土路往南,岔口在几十步外,拐进去,是那排平房后头。这一条,昨夜看过。
算第二回。这回押的不是命,也不是脸——那两样,昨夜已经推到桌上了。
这回押的是那半口气,昨夜攒下的,先前一直舍不得动。
半口气换半步。半步,够他挪到它左肋底下。
它到坡脚,脚底一翻泥,窜了起来。
【左肋底下,甲断了一道。那儿没护着。】
字是自己跳出来的。它扑到半空,那行字还亮着。
大腿上那条筋先是抽紧。抽过之后,那一片发木。
他没躲。
肩往前送,半侧身,右拳攒紧,从那道断甲的缝里砸进去。
拳面撞上去,先是一层硬的。硬的底下,是软的。他把那点软往里顶,顶到顶不动。
骨头顶着骨头,响了一声,闷的。鞋底在泥里犁出两道沟,他退开半步,站住。
那只大的在半空滞了一下。落下来,没倒,也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他。
它左肋底下那道缝,还开着。可它没裂,也没炸。
后头有人吼了一嗓子,是那个两道杠的。阵里又并了一处位,绕线补上,那排光重新连成一线。
它被那线晃了一下,往边上偏了半步。
就这半步,他摸出老人机。
闸口那页跳得急。压顶那条没挪,价往上走了两格。求购区多出一条,点名要今夜这一只,价标着,落款空着。
私信一条:“先知,今夜,你押哪边。”
他手指搭上开机键,底下又顶上来一条。发信那一栏是空的,前头没有头,后头也没有尾。
第二十六条。
“它不撞光。它找人。”
他看完,收进兜里。
坡脚蹲不住。他挪到一块干的土坎上蹲着,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30 城北外围 17:40 成
30 城北堤下 21:20 成
写完。他把本子收进怀里,眼睛没离开坡下。
那只大的还在那儿。它没走,也没再往上。
下一趟它还来。这一回,只挪了半步。
锁骨那儿还收着,大腿上那条筋,也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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