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收杯子的人

玻璃杯磕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从宴会厅最里头一直排到门口。

叮。叮。叮。

乔枝蹲在第三排椅子底下，白手套的指尖勾住一只高脚杯的杯脚，把它倒过来，控干净里头那点残酒，再放进纸箱。纸箱侧面印着四个字：五十块收纳。

她的工装是灰的，蹲在人堆里像一块没擦干净的地面。

干活她有规矩。玻璃归玻璃，瓷归瓷，杯口沾了口红印的单独码一层，洗的时候要多泡五分钟。杯子倒扣，间距两指，箱底先垫一层旧报纸。这套动作她做过八百遍，闭着眼也不会错。

一个扛机器的男人从她背后绕过来，镜头差点蹭到她耳朵。

"姑娘，让让。"

乔枝往里挪了半步，把纸箱往腿边收。

男人没再看她第二眼，蹲到她刚才的位置，对着台上按了一串快门。快门声很密，像有人在磕瓜子。她数了数，十一张。

台上在签售。

"修复这件事，说到底，是让一件东西重新被需要。"

闻舟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比三年前厚了。他穿深色西装，握笔的手在纸上划一圈，递给台下，然后笑。闪光灯跟着他的手腕走。有人喊他老师，他抬头点头，点得很稳。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握刻刀的时候，食指会先抖一下。抖完那一刀才落下，落得比谁都准。

三年前这间厅里也坐过一圈人。那天没有香槟，只有长条桌和一台投影。投影上打的是一张出库单，单子上写着那枚白玉的编号，最后一栏，领用人那一行是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说，那不是我领的。

台下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咳嗽。第二排有个老先生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很久，擦完也没戴上。

联名信是第三天出来的。十六家工作室，十七个签名，其中八个她带过，四个她替他们补过活。信上只有一句话：此人不宜再从事本行业。

她没申辩。她回了趟工作室，把自己的刻刀、砂纸、那半罐虫胶装进牛皮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用红绳系上了。

红绳到现在还在。

门上那块"云隐"的牌子，是她自己刻的。她走的时候没摘，三个月后那块牌子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主理人 闻舟。

乔枝把第七只杯子放进去，纸箱里发出闷响。

"哎，收杯子的。"

一个穿杏色旗袍的女人朝她招手，指甲上镶着碎钻。她指着长桌底下："这边。这边洒了。"

乔枝把手套往上提了提，挪过去。

桌底下是一摊香槟，正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她膝盖边。她抽出毛巾，从外圈往里圈擦，擦到第三遍，桌布上只剩一圈浅印。

"行。"她站起身，"您别踩。"

女人没看她，正举着手机拍台上的闻舟。

长桌另一头，摆着这次展览的镇店之物。一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一枚白玉，巴掌大，边上有一道旧口子。牌子上的字是宋体：清 · 白玉螭龙纹佩 · 云隐修复藏。

乔枝看了两秒，把眼睛收回来。

干这行她给自己定了三条：不收活物，不收没主的东西，不收别人扔完又后悔的。第三条最难守，因为后悔的人最爱哭。她守了三年，只在一个人面前破过一次，那天她赔进去三天。

展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后颈发木。她把纸箱往玻璃罩那边推了半米，又收回来。

那道口子不是旧口子。那道口子是三年前，她的竹刻刀在她自己手心里磕出来的，磕在石头上，崩掉一小块。她记得那天的雨有多大，记得那块崩口落在她鞋面上，米粒那么大。

"乔枝。"

有人叫她。

声音是从背后来的，很老，很干，像纸被折过一次再展开。乔枝没回头，先把杯子的口朝上码齐，码到第八只。

"三年了。"老太太说，"你还是这么能蹲。"

乔枝把手套摘了一只。

闻素秋站在她身后，穿一件暗青色的对襟上衣，手里抱着一只牛皮工具包。那包是棕色的，边上磨白了，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系着。

这只包乔枝认得。包里层有一道划痕，是她的竹刻刀划的，划在第三年那个雨天。

"库房清出来的。"闻素秋把包往她怀里一塞，"扔了吧。脏。"

包的重量砸在她小臂上。铜顶针贴着她的无名指，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热，像有人把手放在上面捂了三秒。

来了。

乔枝的手指收紧。

雨声先到。很大，砸在铁皮棚上，砸得人听不清话。然后是喘气声，很急，一下接一下，压在喉咙里。

然后是闻舟的声音。

那声音年轻得不像他，软得不像他，跪在雨里，一遍一遍地说：

"枝枝，你把字签了。枝枝，我求你。枝枝，你把字签了，我求你。"

一股香灰的味道钻进鼻子，很淡，混着雨里的土腥。

三秒。

乔枝的手指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眨了两次。台上的音响里，闻舟正在说"下一本"。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把包接稳了。

"怎么不说话？"闻素秋看着她，"哑了？"

"没哑。"乔枝把包背到肩上，"您递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闻素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扔了。"她说，"我说扔了。"

"您给了，我就收着。"乔枝弯下腰，继续捡杯子，"扔不扔是我的事。"

她把第九只杯子放进纸箱，指尖碰到箱底的硬纸板，压出一个小坑。

台上换了人说话。温栀走上去，笑得很得体，接过话筒说自己是云隐的修复师，说这三年跟着闻老师学了很多。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搭在讲台上，虎口朝里。

乔枝把最后一只杯子码好，纸箱满了。她抱起来，走到宴会厅侧门。

侧门边上站着一群人，等着上台合影。闻舟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头听人说话。

乔枝抱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到第三步，她停了。

"闻老师。"

闻舟转过头。他先是看箱子，再是看手套，最后才看她的脸。看到第三眼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乔枝没笑。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枝枝，你把字签了。"她说，"枝枝，我求你。"

闻舟的手腕晃了一下。

香槟从杯口荡出来，洒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新书上，正好洒在签名那一页。蓝色的墨顺着纸纹化开，把"闻舟"两个字泡成了一团。

他没擦。

"你……"他开口，声音卡在中间。

"我收完了。"乔枝抱着箱子往外走，"杯子您记得结一下，五十块一小时，一共两小时。"

门在她身后合上。大厅里的掌声响起来，响得很快，很整齐。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全吃掉了。

乔枝把箱子放在消防箱上，摘下手套，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显示临江。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旧木匣，暗红色，铜锁扣，匣面上刻着半朵梅花。匣子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磕口很新。

照片下面一行字：

你妈留给你的，不止一枚顶针。

乔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临江在下雨。她把手机揣回去，重新戴上手套，白棉布的指套勒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浅印。

她把牛皮工具包的拉链拉开一寸。

里头是空的。空的，但那股香灰味还在。

她下楼，从员工通道出去，后巷里全是纸箱和泔水桶的味道。雨落下来的第一滴砸在她手背上，凉的。第二滴砸在包上。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

从宴会厅到侧门，一共是几步？

她站得很直，手指在包带上捏紧，又松开。七步，或者八步。她记得自己迈过第三步的时候，闻舟转过了头。第四步，酒洒了。中间那三秒，她数的是心跳。

可那三秒里她自己的脚往哪儿落的，她想不起来。

不是记不清，是那里空了一块。像一张纸被裁掉了三秒那么宽的一条，剩下的两半对不上。

巷口的路灯是坏的，亮一下，灭一下。她站在黑的那一下里，把顶针转了半圈，让它贴住指根。

雨大了。她把包抱到怀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她摸出手机，把那张木匣的照片存进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还账。

扣秒余额：3 秒（已丢失：从宴会厅走到侧门的三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