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全网都在骂

手机是从六点四十开始震的。

震到六点四十七，一共三十七下。乔枝数着，一直数到第二十八下才伸手去摸。

屏幕亮起来，二十六个未接群消息，十一个未接来电，四个应用推送。

第一个群是"临江家政接单总群"，四百九十七人。群公告被人改了，改的人是群主。

鉴于近期投诉，凡接单人员须提供无犯罪记录及行业资质。另：乔枝（电话 139xxxx）相关订单一律下架，请勿接洽。

下面跟着一串点赞。

第三个是电话。平台客服，女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念稿。

"乔女士您好，我们接到多位用户反馈，您的接单页面已经暂时下架了。"

"什么反馈？"

"涉及行业资质问题。您可以补充相关证明材料，我们再为您恢复。"

"我做收纳，需要什么资质。"

"这个……"对方停了半秒，"您也可以先在系统里提交无犯罪记录证明。"

乔枝挂了电话。

她数了一下，昨天接的六个单子，取消了五个。剩下一个的客户在微信里问她：姐，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她回：不是。

对方回了一个"嗯"，再没说话。

第二个群叫"临江古物修复交流"，三百一十二人。这个群她三年没进去看过，昨天晚上被人拉回了话题。

置顶的是一段九秒的视频。视频里是她在棉纺三村楼下走的背影，配的字幕是：被行业除名的"乔老师"，现在靠拆人家的相框赚钱了。

发帖人叫"钱铎鉴宝"，粉丝八十九万。

他那条微博发了两小时，转发一万四。内容不长，一共四句：

三年前临江古玩圈出了名的那个乔枝，偷客户一枚清白玉，十六家联名除名。

现在改行了，叫"上门收纳"。

昨天她当众撬了人家的相框，拿出来两把钥匙。

钥匙哪儿来的，我就不说了，大家自己想。

评论里前排全是骂的。

第 41 楼：撬锁拆框，这不就是入室盗窃的预演吗。

第 77 楼：我妈昨天还找她收拾过衣柜，我现在后背发凉。

第 203 楼：建议报警。

第 611 楼只有四个字：她配吗。

她往下滑。

第 1108 楼：我爸那只紫砂壶是她补的，壶嘴断成三截，她补了两天，一分钱没要。我爸说要给，她说下次吧。

这条下面有二十三条回复。

第 1108-1 楼：楼上收钱了吧。

第 1108-7 楼：紫砂壶嘴断三截，无损修复？编也编得像点。

第 1108-19 楼：我也觉得是水军。

第 1108 楼本人没再说话。

乔枝把这条截图存了下来，存进那个叫"还账"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三张图：一只木匣，一张出库单，一条评论。

乔枝把手机放下，脸朝上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两块水渍，一块像狗，一块像地图。她看了三年，一直没分清哪块是哪块。

她起来，洗脸，刷牙，把工装换上。镜子里那双手她看了一眼，右手食指那道疤是白的，白得比周围深一号。

下楼，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早上七点半最吵。鱼摊的水泵嗡嗡响，卖菜的喊"新鲜的小白菜"，喊一声，剁一刀。

乔枝走到豆腐摊前。

"老样子？"摊主抬头，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老样子。"

摊主给她称了两块豆腐，装袋，又抓了一把小葱塞进去。

"多了。"

"送的。"

摊主把袋子递过来，压低了点声音："小乔啊，我儿子昨天刷到一个视频，说你以前……"

"嗯。"

"我看着不像。"摊主说，"你三年前在我这儿买豆腐，掉了五十块钱，你追了我两条街还给我。"

乔枝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挣得多。"

她拎着豆腐往回走。

走到水产摊那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指着她喊："妈妈，是那个收东西的阿姨！"

她妈一把把孩子的手拽下去，拽得很快，拽完还往左右看了一眼，像怕被人听见。

"别乱指。"她说，"那是坏人。"

小姑娘被拉着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乔枝冲她笑了一下。

孩子立刻把头转了回去。走到巷口，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郑丽华。

"乔姑娘，你别来了。"郑丽华的声音是哑的，"他昨天带人去我妈坟前了。"

乔枝停下脚。

"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说，让我改口。让我说是你教我说的，是你让我撬的相框。他说只要我改口，他给我二十万，房子也不跟我要了。"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巷口有辆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乔枝等它过去才开口。

"郑姐。"

"哎。"

"您要是改口，"她说，"我不会怪您。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您这二十年，什么都没落下。"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

"我不改。"郑丽华说。

"您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她的声音硬了一点，"我妈那个相框，我擦了十年。我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拆开。是你一眼就看出那块板被人动过。"

她停了一下。

"你看出来的那一眼，我记着。我这辈子被人蒙了二十年，就那一眼，亮了一回。我要是改口，我这辈子就再没亮的地方了。"

乔枝站在巷口，拎着那袋豆腐。袋子底下渗出水，一滴一滴，滴在她鞋面上。

"您别来了。"郑丽华又说了一句，"他们知道你住哪儿。"

挂了。

乔枝回到家楼下的时候，是八点二十。

楼道口的墙上贴了一张 A4 纸，打印的，四个角都贴了透明胶。

纸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标题是《关于乔枝同志不宜从事本行业的情况反映》。下面十七个签名，第一个名字最大，写得最重：秦守义。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骗子滚出棉纺三村。

乔枝站在纸前面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伸手，把四个角的胶一点一点撕下来。撕得很干净，纸没破。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装口袋。

上楼。开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架。桌上摆着她那本账。

账本是铁皮封面的，边角卷了。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日期和数字。

4.3 郑丽华 · 相框 · 3 秒

5.19 王桂香 · 毛衣 · 3 秒

这样的记录一共有一百零九行，写了三年。

铁架最上层放着一只月饼铁盒。盒子里是她三年前留下的全部东西：一枚竹刻刀的刀头，断了；半罐虫胶；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出库单。单子上写着白玉的编号，最后一栏"领用人"那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那不是她签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笔顺不对。她的"枝"，木字旁最后一笔上挑。这张上，是平的。

乔枝把照片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

她坐到桌前，打开手机，点开那个下架她的接单平台，找到"我要发单"的入口——发单不是接单，发单不用审核。

她在标题栏里打了十四个字：

公开整理 · 全网可看 · 欢迎挑错

正文：

时间：后天上午十点

地点：棉纺三村 501

内容：郑丽华女士家中全部物品，一件一件整理，全程直播，任何人可到场。

我只有一条规矩：东西是谁的，谁亲手递给我。

另请三位到场：

一、钱铎先生（您说我撬的相框，我想请您亲手递给我一次）

二、温栀女士（云隐修复，您三年前也在那间厅里）

三、秦守义老师（您是联名信第一个签的名，我想请您看看这张出库单）

她检查了两遍，点发送。

三分钟后，钱铎回复了：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温栀没回。

秦守义回了一个字。

好。

乔枝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把豆腐放进冰箱。冰箱里只有半瓶水和一罐咸菜。

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评论，不是群消息。

是一条新的预约单。

客户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陆停。

服务地址：白庐拍卖行 · 三号库房。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字打得很短：

我想请你整理一样东西。它不会说话。但我希望你会。

乔枝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天开始阴了。她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那枚铜顶针在灰光里发暗，暗得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糖。

扣秒余额：6 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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