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半个梅花

上一层楼，是白庐的一号暂存厅。

这间厅不大，四十来平，四面墙全是抽屉柜，柜门是木的，每一个门上都挂着一个铜牌，牌上刻着编号。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毡。

那只木匣放在毡子中央。

乔枝站在案前，没有去碰它。她绕着长案走了半圈，从三个角度看了那个铜锁扣。

"锁没换过。"她说。

"你怎么知道。"吴知远问。

"锁鼻上有三道划痕，是被钥匙磨出来的。"她指着锁孔下方，"每一把钥匙的齿不一样，磨出来的痕也不一样。这三道痕是同一把钥匙磨了很久才有的。"

"所以这匣子只有一把钥匙用过。"

"只有一把。"

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箱子，一个举着手机在录像。

闻舟。

他走到长案边上，站定，先看陆停，再看那只匣子。看向乔枝的时候，只扫了半眼，像扫一把椅子。

"这东西是我的。"他说。

陆停没动。

"白庐的规矩，寄存物取件要三联单。"他说，"您的三联单呢。"

"单据是我母亲生前办的，人走了四年，单据找不全。"闻舟说，"我可以出一份承诺书，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白庐不承担不受控的风险。"陆停说，"您明天上午十点带齐材料来，我今天不能给您。"

"我今天就要。"

"那我今天给不了。"

两个人之间静了三秒。

闻舟笑了一下。他先笑，再说话，这是他的习惯。

"陆老师。"他说，"我给您算一笔账。这只匣子是我母亲留给家里的遗物，我在家里找了四年。今天有人把它送到我眼皮底下，您让我明天来。"

"明天上午十点。"

"我今天要走流程，要多久？"闻舟说，"四十分钟。您让我等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不会让东西少一块。"

"会。"闻舟说，"因为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在白庐。"

这句话一出，厅里安静了。

吴知远往陆停身后退了半步。

乔枝站在长案的另一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把头抬起来了。

"闻老师。"

闻舟转过来。

"你说这只匣子是你母亲的遗物。"她说，"那我问三个问题。"

"你问。"

"这匣面上刻的是什么。"

闻舟看了一眼匣子。

"梅花。"

"半个。"乔枝说，"半个梅花。"

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掌悬在匣子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这不是刻的。"她说，"这是留青。"

"什么叫留青。"

"竹子表面那层青叫青筠。"她说，"留青，是把青筠留下，把青下面的竹肌剔掉。留的地方是图案，剔的地方是底。刻的时候，刀要走五层，一层比一层浅，最后一层只有头发丝那么厚。"

她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比了一下斜刀的角度。

"这半朵梅花，一共剔了七层。剔到第七层的时候，花瓣边缘那道转折还在，没崩。"

她抬起眼睛。

"这门手艺，全国会的人不超过十个。"

"所以呢。"

"所以这刀法是有来路的。"乔枝说，"留青这一脉，在临江只有一个人传下来，叫秦守义。秦守义一辈子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儿子，二十年前出车祸死了；另一个是我。"

她的目光落在闻舟的右手上。

"云隐不用这套刀法。"她说，"闻老师，您跟秦老师学过吗。"

"我跟他不熟。"

"那您可以把手抬起来让我们看看。"

闻舟的手没动。

"看什么。"

"看您的右手。"乔枝说，"留青刀握法跟别的刀不一样。刀身要斜十五度，主要受力点在食指第二关节的外侧,不在第一关节。常年这么做的人，茧长在这个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那儿有一层薄薄的黄。

"如果您的茧在第一关节正面，那是握刻刀握出来的，是雕，不是剔。"

闻舟把手插进了裤兜。

"我不用证明什么。"他说。

"您是不用。"乔枝说，"可这半个梅花，是您母亲的遗物，您四年没找着，找着了却连它是什么工艺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您刚才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在白庐。"乔枝说，"您知道它不该在这儿，可您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两件事有矛盾吗。"

"有。"她说，"知道一件东西不该在哪儿的人，一定知道它该在哪儿。您不知道。"

厅里没人出声。

那个举手机录像的人把手机悄悄放低了半寸。

闻舟看着她。这一次他看得很久，比我刚才那一眼长得多。

三秒过去了，他没说话。第四秒，他忽然笑了。

"乔枝。"他说，"你这套我见过。"

"哪套。"

"你还记得三年前五月十八号晚上吗。"

乔枝没答。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你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闻舟说，"你打到一半停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抬起自己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

"你就那么停了大概三下呼吸的时间。眼睛是睁着的，也不眨。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说手有点麻。"

他把手放下。

"刚才你去接手上那张纸的时候，"他说，"又是那个样子。三下呼吸。眼睛不眨。"

长厅里的灯是暖白的，照在毡子上，把那只木匣的影子压得很短。

陆停转过头看乔枝。

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指尖贴着工装裤的侧缝。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枝说。

"你不需要知道。"闻舟说，"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三年前我以为是手麻，今天我又看了一次。"

他抬手看了看表。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齐材料来。"他说，"陆老师，您别让我等。"

他带着人走了。

出门之前，他回头又看了那只木匣一眼。

那一个眼神很怪。不是舍不得，也不是贪婪。是那种确认门有没有锁好的眼神。

门关上之后，吴知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他说，"乔老师，刚才那段我录下来了，我能发朋友圈吗。"

"不能。"

"哦。"

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收发室的老头，老周。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自己手背上，他也没擦。

"这匣子，"他说，"是三年前五月十九号存进来的。"

陆停抬头："您怎么知道。"

"那天是我收的。"老周说，"那天上午下大雨，街上积水到脚脖子。"

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来的人是个女同志，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全白了。她抱着这个匣子进来，浑身都是湿的。"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寄存。"老周说，"我说我们这儿不收散客寄存，她说她知道，她说她跟你们的老掌柜认识。"

他顿了顿。

"老掌柜那时候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您信了？"

"我没信。"老周说，"可我看她那个样子，我就没往下问。"

他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有六把，其中一把很小，黄铜色，齿很短，磨得发亮。

他把它摘下来，捏在手里。

"她临走的时候，把这把钥匙交到我手上。"他说，"她说，等我女儿来取。"

"她女儿叫什么。"

"她没说名字。"老周说，"她说了一句别的。"

"哪句。"

"她说——"老周的眼睛往窗台上那缸茶水看了一眼，"她说：'我要是三天之内没回来，这匣子就不能开。'"

他把那把小钥匙往前一递。

"姑娘，你是她女儿吗。"

乔枝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躺在老周的掌心，黄铜的，齿很短，磨得发亮。

她伸手出去了。

钥匙落进掌心的那一瞬间，铜顶针烫得她手背一抖。

雨声先来。很大的雨，砸在铁皮上，砸在玻璃钢瓦上，砸得人说话要喊。

然后是柜台的声音。木头抽屉被拉开，拉到头，撞了一下。

然后是她母亲的声音。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声音。她记忆里那个声音是哑的，是病到最后两年才哑的。这一次的声音很清亮，清亮得让她整个人往回退了半步。

那个声音在雨里说：

"这匣子里的东西，不能让我女儿碰。她要是碰了，她会……"

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记不清，不是听不清。是那三秒到头了，剩下的话在第四秒里，而她只能拿到三秒。

一下。两下。三下。

乔枝睁开眼睛。

厅里的三个人都在看她。吴知远张着嘴。老周手里的缸子歪了，茶水流到窗台上，流成一小摊。

陆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没问她怎么了。

他说了别的一句话。

"她会是。"他说。

乔枝抬起头。

"什么。"

"你母亲说的话，我去补。"陆停说，"这话的后半句不在你这儿，在三年前的台账第十七页。"

他把台账翻开，摊在长案上。

"第十七页我一直没找到。"他说，"刚才在楼下，我忽然想起我把它放哪儿了。"

扣秒余额：21 秒（已丢失：母亲那句话之外的三秒——她说那句话时，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