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排的左袖

第二天乔枝又去了罗家。

罗玉芬不在，去美容了。阿姨把她们领进衣帽间，又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乔枝径直走到第三排，把那件藏青中山装取下来。衣架是檀木的，拿在手里有点沉。

"乔姐，昨天罗姐说不让动的。"田小满小声说，眼睛往最里头那道门瞟。

"我没动。"乔枝把衣服拎在手里，布料凉凉的，带着樟脑味，"我让她亲手递我，她没在。"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左袖。

袖口内侧磨出了一圈淡白的绒，是手肘反复撑桌磨的。这种磨法，不是挂着的衣服会有的——是有人天天穿着它，趴在桌上写东西，左肘抵着桌面，磨了几年。肘弯那块布料还发硬，是被茶水渍过又干透的。

罗玉芬的丈夫半年没碰左边这排。这件衣服却被人穿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客厅的钟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被上。田小满踮脚往客厅望了一眼，水晶灯没开，蒙着一层灰布。

"乔姐，这家人真不住人啊。"她压着嗓子说。

"住。"乔枝把工具包放在衣架旁，"只是住的人，不碰自己的东西。"她蹲下来，先看了眼地面——地毯上有一道浅印，是衣架被人反复拉动留下的，痕迹很新，和这排落灰的衣服对不上。她用指节敲了敲地面，回声发空，地毯底下像垫了别的东西。乔枝把那个位置记在了本子边上。

"小满，记。"乔枝说，"这件中山装，左袖内衬有字。"

田小满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布料。

"绣的。"她说，"两个小字，看不清。"

乔枝把左袖举到灯下。内衬贴边，用同色线绣着两个字，针脚很旧，线都发灰了：白庐。

她手指在那一小片绣字上停了一瞬。白庐。和第7章那间库房的抬头，同一个字。陶掌柜写"庐"少一撇，而这儿绣的是完整的"庐"。

罗玉芬是下午三点回来的。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步子骂人。她看见乔枝手里拎着那件中山装，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

"谁让你动的。"

"您昨天说，是您先生的。"乔枝把衣服递过去，"我怕挂坏，想请您亲手递我一下，我量个尺寸重挂。您不在，我就先看了袖子。"

罗玉芬盯着那件衣服，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乔枝的铜顶针凉了一下，像有人往她指根塞了块冰。

三秒。

她听见的不是罗玉芬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指腹有茧，把这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的时候，哼了一句跑调的歌。那首歌她听过——第2章，郑丽华前夫在相框背后哼的那首，调子一模一样，连跑的那两个音都对得上。

最后一次被珍重。不是罗玉芬。是一个男人，反复穿着它，左肘磨破了袖子，舍不得换。他叠衣服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动谁。

乔枝睁眼。

罗玉芬还拎着衣服，表情僵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三秒里，乔枝还听见了别的。男人叠衣服的时候，窗外下着雨，雨声很大，盖过了一个女人的哭。哭声很闷，像脸埋在臂弯里。和母亲当年把她推出门那天的雨，是同一种下法。

乔枝的左手无名指凉了一下。铜顶针贴着皮肤，那点凉一路爬到心口。

罗玉芬把衣服转了个面，避开她的目光。

"罗姐。"乔枝说，"这件衣服，有人比您更舍不得它。"

罗玉芬的手指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把衣服往乔枝怀里一塞，力道很大。

"挂回去。"她说，"别让我先生看见你动过。"

乔枝把衣服挂回原处，领口还是朝里。罗玉芬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捏得指节发白，目光追着那件衣服，像是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她转到衣服背面，借着光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绣字。白庐。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编号，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叁号—庚。

她把编号记在本子上，合上。

晚上回到工作室，她翻出第7章那张白庐三号库房的登记页。封条是假的，纸是横纹的，晕是八年长出来的。那页纸的抬头，写的是"白庐叁号库"。庚，是天干里的第七位。

叁号—庚。

她把两个"叁号"并排放在桌上，像把两半碎瓷对在一起。母亲的修复笔记里也出现过"白庐叁号"，那是她修过的一件清代白玉的库房号。

她把灯拧到最亮，把母亲的修复笔记摊开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一边是库房登记页的复印件，一边是母亲的手写录。同一枚"叁号"印，一个机器打的，一个手写描的，笔画的拐角却分毫不差。

乔枝用指尖比着两个"叁"字。母亲写这个字的时候，习惯在收笔处顿一下，像怕笔尖滑出去。库房登记表上的"叁"，收笔处也有那一下顿。

不是一个人写的，却像一个人教的。

她把笔记合上，指腹压着封面那行"白庐叁号修复录"。母亲写下这行字的那年，她十六岁，正跟着学握刻刀。那时候母亲的手很稳，握刀像握笔，刻出来的竹联能照见人影。

田小满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被她用眼神按了回去。

温栀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乔枝刚把灯关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存名的数字。

"乔老师，云隐明天要收一批白庐出库的玉器，委托方写的是罗玉芬。"温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我看见清单了，头一件，清代白玉，编号开头也是白庐叁号。"

乔枝把台灯拧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庚位的那件？"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怎么知道有庚位。"

乔枝看着桌上那件中山装记下的编号，没回答。

温栀在那头吸了口气，又咽回去。"您知道的，比我多。"她说，"清单我只能看到这一层，再往下是裴敬之的私印，云隐的人碰不动。"

"私印盖在哪儿。"乔枝问。

"叁号库最里头那格。"温栀说，"我上次去库房，隔着玻璃看见的，一枚铜印，印纽是个蹲着的人。"

"温栀。"她说，"这件白玉，和我妈修过的是同一件吗。"

温栀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回答更长。

"您去查库房吧，乔老师。"她说，"叁号库最里头那格，裴敬之的私印，还在。"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了两声，乔枝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把那页清单拍在桌上，和母亲的修复笔记并排。两件东西，一件是云隐的出库单，一件是母亲的修复录，纸的质地都不一样，却都指着一个"叁号"。

乔枝把台灯拧到最亮。她要把这条线，从罗玉芬的衣帽间，一直捋到白庐叁号库房的最里头那格。

田小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乔姐明早再弄"，把被子拉过头顶。

乔枝没应。她盯着那行"叁号—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裴敬之的私印，温栀说还在库房最里头。那枚印，和她母亲当年用的，是不是同一枚。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她盯着那行"叁号—庚"，想起衣帽间最里头那道关着的门。门缝底下的木纹，和母亲木匣是同一种。

扣秒余额：36 秒（已丢失：她第一次握刻刀时，师父说过的那句提醒的最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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