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先生开的门

罗玉芬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她的声音不像上次。上次的罗玉芬，声音像刚做完保养的皮鞋；这次的声音是空的，像一只被倒干净了的水桶。

"他回来了。"她说，"他要开门。"

"什么时候。"

"现在。"罗玉芬说，"他带了人。开锁的，律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

乔枝把工具包从柜子里拿出来。

"地址发我。"她说，"你别碰那道门。"

"我没碰。"罗玉芬说，"我连那层楼都没上去。我在楼下，在车里。"

"你先生知道你在车里吗。"

"不知道。"

乔枝把拉链拉到头。

"你听着，"她说，"从我进门到你先生开门，这中间你不许上楼，不许打电话，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在哪。"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上去，"乔枝说，"那道门里的东西就变成你们夫妻俩一起开的了。"

城西的别墅。石狮子还是那两只，路灯还是那么亮。

罗玉芬果然在车里。她坐在后座，看见乔枝，摇下半扇窗，手指在窗沿上绞着。

楼上已经有人声。

乔枝进门，阿姨在玄关站着，脸色发白，朝楼上努了努嘴。

二楼衣帽间的门开着。

罗兆廷站在那道暗门前。

他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灰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老式的铜钥匙，齿很短。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拎工具箱的开锁师傅，一个拿公文包的律师，还有一个靠在墙边、两手插在兜里的年轻人。

罗兆廷看见乔枝，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罗太太叫我来的。"乔枝说。

"她叫你来的？"罗兆廷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她在楼下？"

"她在车里。"

罗兆廷的脸沉下来。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这门里的东西，"他说，"是我家的。我开我家的门，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您家这道门，"乔枝说，"从装上的那天起就没开过。"

"所以更该开了。"罗兆廷转动钥匙。

咔。

锁开了。不是弹开的，是那种老锁被旋开的声音，闷，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罗兆廷推门。

门里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屋。没有窗。墙边立着一个旧木柜，柜门没锁。

屋里空荡荡的，落着一层灰。灰上有脚印——一串，从门口走到柜子前，又走回来。脚印很小。

乔枝站在门口，看那串脚印。

她没进屋，蹲在门槛外，把工具包放在膝盖上。

脚印是平的，鞋底的纹路是一道一道的横纹，压得很实。脚很小，比她的还小半号。

灰落得匀，脚印的边是齐的，不是被踩散的。踩上去的时候，灰已经积够了。

"这层灰积了多久。"乔枝问。

罗兆廷没答。

"三年。"乔枝说，"至少三年。这串脚印，是三年前留下的。"

屋里静了一秒。

"我三年没上过这层楼。"罗兆廷说。

"那就对上了。"乔枝说，"最后一个进这间屋子的人，不是您，也不是罗太太。"

"这脚印不是您的。"她说。

罗兆廷回头。

"不是我的。"

"也不可能是罗太太的。"乔枝说，"她的鞋跟是尖的，这双是平的。"

律师往前站了半步。

"这位小姐，"他说，"您现在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委托人的私人空间。"

"我是被罗太太叫来的。"乔枝说，"她许可了。"

"口头许可不作数。"

"那您现在也在这个房间里。"乔枝说，"您的许可呢。"

律师噎了一下。

罗兆廷已经走到木柜前。他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码着一排锦盒。

六只。深蓝色，和白庐那只一模一样。

乔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走过去，蹲下来，一只一只看盒子上的编号。

第一只：白庐叁号—甲。

第二只：白庐叁号—乙。

第三只：白庐叁号—丙。

第四只：白庐叁号—丁。

第五只：白庐叁号—戊。

第六只：白庐叁号—己。

甲乙丙丁戊己。

独独没有庚。

乔枝伸手摸了摸那只空木柜的边角。

柜子是老榫卯做的，四角看不见一根钉子。接缝处开的是燕尾，一排七个，个个咬得死。

她的指腹在第七个燕尾上停住。

"这柜子是谁打的。"她问。

罗兆廷愣了一下："房子是买的，我不知道。"

"燕尾开到第七个，手生的木匠开不出来。"乔枝说，"我妈那只旧木匣，四角也是这个开法，也是一手活。"

罗兆廷的下颌绷紧了。

"柜子和木匣，"乔枝把手收回来，"是同一个木匠。"

罗兆廷盯着柜子里的六只盒子，忽然说了一句。

"这些不是我买的。"

乔枝回头。

"您说什么。"

"我没打开过这个柜子。"罗兆廷说，"我今天才知道里头有盒子。"

律师立刻侧过头："委托人，您这句话我建议——"

"你别教我说话。"

乔枝看着罗兆廷。

"那您今天带开锁师傅来，"她说，"开一道您不知道里头有什么的门。"

罗兆廷的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有人跟我说，"他说，"这门里的东西，晚了就保不住了。"

"谁说的。"

罗兆廷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柜门上松开，按在自己膝盖上。

"庚位那只，"乔枝说，"在白庐。"

"什么意思。"罗兆廷问。

"这一套是七件。"乔枝说，"白庐叁号库早年收的散佚玉器，一套七件，按天干编号。您这只柜子里有六件。第七件——庚位那只，昨天在白庐开的匣。"

她抬头看罗兆廷。

"您这六件，是从白庐叁号库流出来的。"

律师立刻接话："委托人持有这些物品，来源合法，有完整的购买凭证。"

"凭证我看过了。"乔枝说，"第15章那份清单上，委托方写的是罗玉芬，来源栏写的是'白庐叁号库，经纪律组核准出库'。"

她把工具包放到地上，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

"核准两个字上盖的这枚章，"她说，"章角缺了一块。第7章白庐叁号库房的封条上，也盖过同款的缺角章。"

律师凑过去看。

"同一枚章，"乔枝说，"可以盖在很多张纸上。可这六只盒子的编号——甲、乙、丙、丁、戊、己——是按顺序连着的。"

她站起身。

"一套七件，按天干编号的东西，出库的时候不会一次只出六件，还跳着出，把庚位那件单独留在库里。"

罗兆廷的手在柜门上收紧。

"那你说，这六件是怎么出来的。"

"一件一件拿的。"乔枝说，"每次拿一件，每次盖一次章。拿了六年，或者拿了六次。"

她看着那个靠墙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直没说话，两手插在兜里。听见这句，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拿东西的人，"乔枝说，"得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罗兆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静下来的话。

"钥匙不是我的。"他说，"是裴敬之给我的。"

乔枝看着他。

"他给我钥匙的时候，"罗兆廷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罗兆廷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这扇门，等她来了再开。"

乔枝的手指停在工具包的拉链上。

楼下传来一声车响。不是罗玉芬那辆——是另一辆，引擎更沉，停在门口。

靠墙的年轻人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很厚的茧。

扣秒余额：60 秒（已丢失：她十九岁领青竹奖那天，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时说的那句客套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