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复核会

八点整，白庐的长厅。

长桌铺着深蓝的绒布，灯从头顶压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压得很平。乔枝到得早，挑了最后一排坐下，工具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到头。

门口有人在等她。

田小满抱着一沓打印件，见到她就往前递，眼睛亮得有点慌。

"乔姐，三位专家的旧资料我都印了。"她压低声音，"第三位那个，我爷爷认识他徒弟。"

乔枝接过那一沓纸，纸边还热着，是刚从打印店出来的。她塞进工具包最里层。

"你站门口。"她说，"别进厅。"

"为什么。"

"因为进去就要登记名字。"乔枝说，"你的名字现在不能在白庐的系统里出现。"

田小满把本子抱紧了，退到柱子后面。

罗玉芬从另一扇门进来。她今天没坐车，自己走来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看见乔枝，她点了点头，在那头坐下。

闻舟来得最早。浅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乔枝，他点一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陆停站在长桌一头，敲了敲手边的铜铃。

"复核会开始。"他说，"议题一件。秋拍预展，竹刻笔筒，撤拍。"

他从退件箱里把那只笔筒取出来，放在长桌正中。

筒还是那只筒，竹青发乌，第三层的断刀在射灯下清清楚楚。棉纸掀开时，满厅的人往前探了探脖子。

陆停敲铜铃之前，看了乔枝一眼。那一眼很短，乔枝读懂了——你在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乔枝把工具包往桌下又塞了塞。包带蹭过她的踝骨，凉的。

她点了一下头。

闻舟先开口。

"乔小姐撤拍，凭的是眼睛。"他说，"可眼睛会错。"

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

"我们请了三位鉴定专家，"闻舟说，"三天前重新看这件东西，结论是：真。"

乔枝没动。

陆停看向她："你说。"

乔枝把工具包拎上来，拉开拉链，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预展那天她拍的三位专家进场前的草稿。草稿上写着"仿"，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批了两个字："改口"。

第二张，一位专家的旧名片，背面铅笔字："闻舟说，改了有谢礼。"

第三张最要命。另一位专家当年签的原始鉴定意见，落款旁盖着一枚私印——蹲着的人形印纽。

"这枚印，"乔枝说，"和白庐叁号库最里头那格的裴敬之私印，是同一枚。"

厅里静了。

"三年前把庚位白玉从叁号库转出去的那枚印，"她说，"和今天让专家改口的那枚印，一个主人。"

她看向闻舟："印在您手里。"

闻舟的笑停了一秒。

"想象力不错。"他说，"一枚印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您签了字。"乔枝说，"说明您能让别人签。"

裴敬之坐在长桌一侧，一直没出声。这时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我能说明。"他说。

他取出一本旧的叁号库出入登记，翻到三年前那一页。某一栏经手人签名写着"闻舟"，事由栏："资料对接"。

"笔筒进白庐，"裴敬之说，"是他经手的。"

"对接资料不等于放进库房。"闻舟说。

"可库房监控里，"裴敬之抬眼，"是你提着这只筒，走进叁号库，再空手出来。"

闻舟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律师往前半步："委托人，这段录像的来源，我们保留——"

"你别替我保留。"闻舟说。

罗玉芬在那头站起来。

"我作证。"她说，"三年前我先生的衣帽间里，那件中山装的内衬，是这位闻老师亲手放进去的。我当时不敢说，今天敢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旧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字，只盖着一个浅浅的印。乔枝认得，那是罗家衣帽间那只锦盒上的同款印。

罗玉芬说完坐下，手还在抖。她看着乔枝，点了一下头，像把什么东西交了出去。

王桂香坐在角落，举了一下手，又放下。乔枝从没见她来过这种场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罩衫，像是从豆浆摊直接过来的。

"我也作证。"王桂香说，"我家那只缸，当年这位闻老师来看过，看完跟我先生说，别让姓乔的丫头碰。"

后排的梁川站了起来。

他今天兜是空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叁号库的保管联，角上印着库号。

"这上面有我的签字。"梁川说，"三年前，闻老师让我把庚位那套的出入记在白纸上，不让入系统。"

乔枝接过那张纸。纸角有梁川的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闻舟的笔迹："先放着，别报。"

"您先生刚才说，他不知道钥匙谁给的。"她看向罗兆廷，"他儿子替他说了。"

罗兆廷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这时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闻舟的脸色白了一层。

乔枝把笔筒转了半圈，让第三层的断刀正对闻舟。

"您说它真，我撤拍是错。"她说，"那您告诉我，第三层这刀断口，是手刻的，还是机器？"

闻舟没看筒子。

他看着乔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好。"他说，"我承认。笔筒是我放的，专家是我让改的口。"

满厅吸气。

乔枝没鼓掌。她把那三张纸按顺序叠好，压在笔筒旁边。

"您承认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闻舟看她："因为慢的已经输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都搞错了。"闻舟说。

他慢慢坐回去，两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枚庚位白玉，从来不在白庐。"

乔枝的手指停在半空。

"第22章那柜子里的六只，是我的。"闻舟说，"庚位那一只，我妈留了三年。"

他看着乔枝，那点笑终于到了眼睛里，却凉得没有温度。

"你以为开匣是你姑妈按约来的？不。那枚庚位是她上周自己送回白庐的。"

长厅的灯嗡了一声。

"她等这一天，"闻舟说，"等了三年。"

乔枝把那枚小顶针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到长桌正中，和笔筒并排。

"您说庚位不在白庐。"她说，"可它昨天下午在白庐开了匣。您说它一直不在，那是您记错了，还是您妈没跟您说？"

"您用那枚印压了她三年。"乔枝说，"她不是等这一天。她是熬到您先露了头，才敢把庚位亮出来。"

闻舟的笑没了。

满厅静得能听见铜铃上的灰落下来。

闻舟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朝乔枝微微一点头，那点笑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淡，也更冷。

"下周云隐三周年，"他说，"乔老师赏脸。"

乔枝没接话。她把笔筒和那三张纸一起收进工具包。铜铃在桌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替谁叹了口气。

散场的时候，陆停把铜铃收进抽屉，抬头看她。

"你今天一句都没提那枚印。"他说。

"提了就变成我跟您争印。"乔枝说，"我要的是他知道，印会说话。"

裴敬之在门口等她。老人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你妈当年也这么干过。"他说，"她从来不争东西，她只让东西自己开口。"

乔枝把工具包的拉链拉到头。

"那我妈现在开口了吗。"

"开了。"裴敬之说，"昨天的顶针，今天的笔筒，都是她替你开的口。"

乔枝走出白庐的时候，天是晴的。她把那三张纸又摸了一遍，纸边硌着指腹，硌得踏实。

满厅的人记住了笔筒。可她记住的是另一件事：闻舟认得太快了。

扣秒余额：69 秒（已丢失：十岁那年母亲带她去白庐，门口那只石狮子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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