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那件灰工装

下午三点，门缝里塞进来一张请柬。

烫金的封面，压着云隐的徽记。乔枝捡起来，指腹蹭过那层金粉，粉掉了一点，沾在指尖上。

请柬是卡纸的，硬，边角裁得齐。她翻到背面，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枚私印。蹲着的人形印纽，和她在叁号库、在专家意见书上见过的，是同一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罗玉芬的消息："收到请柬了？我陪你去。"

乔枝回："你别进。你在车里等。"

"我车停哪儿都行。"罗玉芬说，"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放心。"乔枝打了这两个字，又删掉，改成："有数。"

请柬内页只有一行手写：

乔枝女士 特邀莅临云隐三周年私享会。

落款是：闻舟 敬邀。

字是收捺的，捺尾收着。和三年前通报存根上那三个字，是同一只手。

乔枝把请柬放在桌上。她走到衣柜前，把最底下那格拉开。

三年前那件灰工装叠在最里面。领口磨白了，袖口还留着当年蹭在台阶上的那道划痕。她把它抖开，抖出一股旧樟脑味。

三年前她穿着这件工装，站在宴会厅收杯子。那天灯很亮，照得她脸上没处躲。三年后这灯是工作室的台灯，暗，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工装还是合身，只是腰那里松了一点。她把拉链又往上提了提，领口蹭到下巴，凉的。

工装左胸口袋有一道旧补丁，是母亲当年给她缝的。针脚歪歪的，可密。她用指腹按了按那道补丁，按出一点陈年的樟脑味。

镜子里的她，比三年前瘦了，下颌线更利。可眼睛没变，还是母亲说过的那句：这双眼睛，听东西的时候会发亮。

她对着镜子，轻轻眨了一下眼。亮了。

她穿上。拉链拉到头，按了一下。大小刚好。三年，她的身形没怎么变。

田小满推门进来，看见她这身，手里的包子差点掉。

"乔姐，你要穿这个去？"

"穿这个去。"

"那件笔筒的事，闻舟刚认了。"田小满说，"他请你，没安好心。"

"我知道。"乔枝说，"所以他请的是乔枝，不是整理师乔老师。"

田小满把包子放在桌上，没敢碰那件工装，像怕碰碎了三年前的人。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陆停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白庐去几个。

陆停回得很快：三个。理事会有两个，还有一个是记录员。

乔枝回：记录员是谁。

陆停：姓袁。他三年前也在。

乔枝看着"三年前也在"这五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年前她被请出白庐那天，穿的也是这件。那天拉链卡在第三颗齿，她急着走，没拉到底。今天她拉到了头，按了一下，听见"咔"的一声，干脆得像把旧账合上。

"当年他们让我从后门走。"她对着镜子说，"今天我从正门进。"

她把手伸进工装内袋。左袋是空的，右袋底硌了一下。

她摸出来，是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不大，齿很短，柄上缠着一圈旧棉线，线头磨得发亮。

老周把它交给她那天，手也在抖。他说，这把钥匙开的是你妈留下的那只旧木匣，匣子藏在毛坯墙里，没告诉过第二个人。

"你妈说，"老周那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等你能分清什么是扔、什么是留，再去开。"

乔枝把钥匙举到灯下。柄上的棉线缠了七圈，是母亲的手艺。她当年教过她：缠线要单数，单数是阳数，镇得住。

她把钥匙握紧，棉线硌着掌纹。三年前母亲把木匣托给老周，老周又托给她。这把钥匙绕了三个人，才到她手里。

木匣在毛坯墙里。墙是哪一面，她还没找。可今天她把钥匙带上了，等于把母亲最后的"留"，揣在了心口。

她翻开请柬的夹层。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那场会的现场，从角落拍的。画面里人很多，看不清脸，可右下角站着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镜头，右手插在兜里。

兜口露出一截手腕。

那截手腕的虎口上，有一块很厚的茧。

乔枝把照片和老项给的那张监控截图并排放在灯下。两张照片，一个人。浅灰西装，左手插兜，虎口有茧。

"穿灰西装的。"她念出母亲写在名单最后那句话。

她把照片收好，把请柬折成方块，塞进工装内袋，压在钥匙上。

天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隔着窗帘，在地上投出一条白线。

她把请柬的边角又对了一遍。三年前那天，她也收到过一张卡纸。

也是一张卡纸，白的，很薄，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即日起解除聘用"。

通知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当时正在擦一只杯子，手上是水。她把通知捡起来，水渍洇透了纸，把"解除"两个字泡开了。

那天她把通知折了四折，塞进工装左胸的口袋。

今天这个口袋，是空的。

那张通知的折法，她今天又想了一遍。四折，折完塞进口袋，鼓起来一小块，贴着心口。她那天一整天都在摸那一小块，摸到晚上，纸角全软了。

今天她没有通知。今天只有一张请柬。

请柬比通知厚。厚的那一张，是别人请你去的。

她把工具包摊在地上，一样样摆开：卷尺、标签、棉纸、手套、那枚小顶针。最后她把黄铜钥匙放进去，压在最底下。

四点半，她背起包。包还是三年前那只，边角磨白，和她身上这件工装是同一批。包带勒在肩上，和三年前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重量。

她回身把那只蓝布包也拎上。包里是母亲的顶针，和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纸条。

"妈。"她对着空屋子说，"我穿你这件去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灯没亮，可她觉得母亲在暗处，点了下头。

她拉开门。楼道口停着两辆车，左边罗家的，罗玉芬在驾驶座朝她点头；右边一辆黑的，引擎没熄，车尾排气管在冷风里吐着白气。

黑车的车窗降下半寸。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搭在门框上。手背很静，虎口那块茧在路灯下泛着黄。

她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下楼。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工装下摆贴住她的腿。

她想起复核会上，闻舟认了笔筒，认了庚位，却把"上面那个人"推到了暗处。今天这趟云隐，她要去把那个人，从暗处拽出来。

她把工具包的肩带又紧了一扣。三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今天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灯还亮着，桌上摆着母亲的顶针、母亲的名单、母亲没写完的那半句。

它们都在，等她回来。

她关灯之前，把桌上那三样东西又摸了一遍。顶针是凉的，名单的纸边是毛的。那半句没写完的话，母亲当时停笔的地方，纸面有一小片凹下去。

那是笔尖停久了，压出来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她伸手，把工装领口的扣子扣严。三年前这颗扣子掉了，是母亲给她缝回去的，缝的时候说：领口要严，风灌不进去，人才走得远。

她扣好，抬手摸了摸那颗扣子。扣子是旧的，线是新的。

线是母亲后来换的。针脚还是那个针脚。

楼下那辆黑车的引擎，一直在响。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九下，迈出了第一步。

扣秒余额：78 秒（已丢失：母亲最后一次给她梳头，梳子停在某一下的那三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