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章 晚风旧梦

【幻境・大学校园，盛夏】

银白色柔光包裹住林晚的意识，完整坠入属于她的记忆。

扑面而来是盛夏滚烫的晚风，塑胶操场青草与香樟树的气息，耳边是远处学生嬉笑喧闹的声响。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刺眼，一切，全部回到她人生之中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眼前，少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是那个和她熬过三年异地，许诺共度余生的人。少年眉目清朗，年轻鲜活，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意。刚刚，他弯腰，细心替她系好松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做完之后，抬眼望向她，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林晚站在原地，怔怔伸出手。指尖可以切实感受到夏日温热的空气，甚至可以看清少年皮肤上细细的绒毛。执念幻境复刻记忆，感官全部真实可触。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这只是记忆编织出来的虚影。眼前的一切美好，全部都已经属于过去。现实里面，她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们两个人，早就走向无可逆转的别离。

她可以和他好好告别，但是，她绝对不能沉溺，不能妄想留在此地，不能妄图篡改既定命运。一旦生出虚妄的渴求，幻境反噬便会进一步失控，不仅伤害沈归安，幻境本身也会扭曲崩坏。

镜头流转，幻境记忆继续向前流淌，自动回放那些刻在她骨髓里面的画面。

场景切换，喧嚣热闹的夜市。

灯火璀璨，人间烟火蒸腾升腾。年少的两个人十指紧扣，穿梭拥挤人潮。一起分享一份滚烫小吃，互相打闹开玩笑，烟火市井之间，每一处细节，都填满平凡又滚烫的幸福。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遥遥相隔的异地煎熬。只有相爱之人，朝夕相伴。

林晚站在人群之中，安静看着过往的自己与恋人，心口又酸又暖。这些记忆，是支撑她熬过无数痛苦化疗夜晚，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光影再度流转，场景切换到城市高处的跨年天台。

漫天烟火在漆黑夜空一朵接一朵轰然绽放，流光漫天，照亮少年少女的脸庞。晚风猎猎吹动两个人的衣角。少年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幻境之中少年，眼神真挚滚烫，许下刻进岁月的诺言。

“等熬过异地，我就娶你。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只爱你，只护你，只陪伴你。”

一句诺言，曾经是他们两个人全部的信仰。

听到这句熟悉誓言，林晚再也绷不住。积压心底全部的情绪轰然爆发，大颗大颗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坠落。

这是她无数午夜梦回反复回放的画面。可命运残忍，许诺的岁岁年年，她再也没有资格参与。

她向前踏出一步，隔着漫天炸开的烟火，对着记忆虚影里面的少年，把现实世界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心里话，一字一句，缓缓倾诉出来。

“我很幸运，这辈子能够遇见你。三年异地，三年坚守，三年满心期许，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你。”

她哽咽，呼吸剧烈颤抖。

“只是我的人生，只能走到这里了。不要等我，不要念我，不要为我难过。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好好幸福，好好过完属于你的完整一生。我用我的离开，成全你的余生圆满。这是我最后，也是我唯一，能够给予你的爱。”

说完这一番迟来告白，她长长吐出胸中淤积已久的浊气。

心中那一块死死打结的执念，好像松动了一丝。

幻境的漫天烟火，开始一点点褪色、淡化。光影一层一层变得半透明。夏夜风声、人群喧闹，声音由近，慢慢变远。

记忆幻境，迎来落幕。

【现实线・归安礼葬老店厅堂】

现实的深夜老店。

青铜归安钥依旧浮起淡淡的银白光晕。

沈归安双目紧闭，依旧维持执掌钥匙的姿态。幻境反噬的冲击，比预想之中更加猛烈。

属于林晚的绝望、不舍、隐忍的悲伤，如同汹涌浪涛一遍一遍冲刷他的心神。更加可怕的是，别人的记忆碎片，持续和他自己童年创伤互相缠绕混杂。

他眼前同时闪现两套画面。

一边是林晚拿到诊断报告之后独自躲在医院走廊无声痛哭；另一边，是二十年前那个暴雨的老宅，年幼的自己惊恐奔跑，呼喊姐姐的名字。

两段完全无关的记忆，在脑海里面扭曲重叠。

沈归安浑身微微震颤，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左手腕旧疤灼烧，疼得钻心刺骨。方才无意识脱口而出的 “姐姐” 二字，清清楚楚落入苏清禾耳中。

苏清禾站在一旁，全程紧张地观察两个人状态。看见沈归安满头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她心底一阵揪紧。

反噬的危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不是危言耸听。

她看向案几那柄青铜归安钥，心中理念冲突愈发剧烈。

救人，却要以消耗另一个人为代价。这样的救赎，真的值得吗？如果继续这样一次次开启幻境，长此以往，沈归安的精神，会不会彻底被撕碎？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如果有一天，我也想要借这把钥匙，去见我的外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我要把这份精神伤害，转嫁到他身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苏清禾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谴责。那是她埋藏许久的私念，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她想要再见外婆一面的渴望，依旧存在，但是此刻，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就在这时，老店门外，传来手机相机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

那道暗中窥探的黑影，躲在灯笼照不到的巷口阴影里面，拍下店内飘出奇异银白色柔光的画面。手机屏幕微光，在雨夜巷子一闪而过。拍完照片之后，黑影转身，脚步匆匆消失在古巷深处。

那个人，是本地一家民生新闻的暗访记者。近日听闻老城古巷有一间诡异老店，可以用所谓幻境让临终之人和故人重逢。报社安排他过来暗访取证，看看是否是打着心理慰藉幌子的封建迷信骗局。

那张照片，就是后续舆论风暴的***。记者回去之后，会整理素材，联系林晚的家属，开展进一步调查。现实世界的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店内，幻境的银白色光芒，开始缓缓收敛。

林晚的意识，正在从记忆旧梦回归现实。

沈归安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心神，引导归安钥完成幻境退场。纷乱混杂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剥离。属于林晚的情绪洪流慢慢退去。可童年创伤带来的寒意，依旧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嗡 ——”

青铜归安钥光芒缓缓黯淡，重新变回那柄布满铜绿的古朴钥匙，轻轻落回丝绒衬垫之上。幻境彻底消散。

林晚身子轻轻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不再是盛夏烟火漫天的天台。回到归安礼葬温暖的厅堂。檀香味道重新包裹周身，窗外依旧是深秋连绵冷雨。

一场旧梦落幕。

她坐在木椅之上，眼泪还挂在脸颊，可眼神，已经和进入幻境之前截然不同。那些死死缠绕她心底的执念枷锁，经过幻境之中那场迟来的告别，终于解开大半。眼底沉甸甸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然通透的释然。

幻境落幕，可现实的命运分毫没有改变。病痛依旧盘踞躯体，死亡依旧在前方静静等候。但是，心里面那一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遗憾，终于有安放之处。

沈归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唇色浅淡，额头上满是冷汗。左手紧紧捂住手腕那道旧疤，抑制灼烧般的疼痛。他刚刚经历一轮凶险的幻境反噬。

沈归安还来不及喘息，老店外面巷口方向，远远传来了杂乱脚步声。

苏清禾快步上前，想要询问他身体状况，又顾及一旁的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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