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周家旧事

黎明破晓，距离记者赴约剩余一小时四十分钟，微光一点点浸透老城的天空。

墨蓝色夜幕缓缓褪成浅灰，东边天际浮现淡淡的鱼肚白。漫长深秋子夜终于走向尽头。古巷里零星早点铺已经开始生火，烟囱飘起淡淡的白色炊烟，蒸笼内部水汽升腾，混着煤炉燃烧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面缓缓散开。

归安礼葬前厅，「晚风成全」的仪式布景还没有拆除。素白菊艺静静伫立，米白幔布在穿窗而过的清晨微风之下，轻轻晃动。原木高台之上，林晚那封亲笔信安静摆放。监护仪器滴滴的警报声已经远去，屋内只剩下檀香袅袅盘旋，弥漫着一种未完成的淡淡的怅然。

文件袋装有陈山笔录复印件，被苏清禾妥善收在桌面。这份薄薄几张纸的复印材料，此刻却分量千钧。

它承载着沈归安二十年来所有的不安，惶恐与压抑。只是没人知道，此刻的老陈，也有着同样复杂的心情。

天终于亮了，老陈早早的就打开了铺子，只是这个时间，并没有人来修鞋，老陈端个马扎坐在门前，点了支烟，往归安礼葬的门口望着。

苏清禾走到木格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清晨微凉的秋风顺着窗口涌入屋内，吹动桌角的纸页边角。她目光望向长长的古巷。

整条街巷慢慢苏醒，早起买菜的街坊挎着菜篮陆续走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作响。可苏清禾敏锐察觉到，在巷子中段，一处老院墙的阴影角落，有一道人影，躲在墙体之后，刻意避开黎明微弱天光，一直朝着归安礼葬门头的方向遥遥窥视。

那人并不靠近，始终隔了数十米的距离，只露出半截模糊的轮廓。一旦有街坊路人经过，便立刻把身体再度缩回院墙阴影。

“沈归安。” 苏清禾眉头微蹙，伸手指向窗外巷中那一处院墙拐角，“巷子中段，院墙阴影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边店铺。”

沈归安闻声，快步走到窗边，顺着苏清禾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

黎明光线依旧不足，距离遥远，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面容，只能分辨出，是一名成年男性的身形，体态中等。

“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 沈归安低声发问。

“我不确定。” 苏清禾微微摇头，“刚刚推开窗户才注意到。不知道是已经伫立很久，还是刚刚才抵达。”

那个暗处的人影似乎察觉到，窗内已经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不再继续停留。身影迅速转身，沿着院墙后方的窄小分叉小巷，快步离开，几个呼吸之间，就彻底消失在建筑遮挡之后，再也看不见。

“跑掉了。” 苏清禾眼神凝重，“会是谁？”

两个人脑海之中，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份笔录复印件记录下的、二十年前雨夜现场的不明第三者鞋印。

会不会，当年那个出现在沈家垮塌院落现场的神秘第三人，如今就生活在老城之中？得知陈山把当年笔录副本交付归安礼葬，又听闻记者即将刊发相关报道，害怕尘封二十年的旧事被重新挖掘曝光，于是，悄悄前来窥探，观察老店动静？

当然，也存在其他可能性。有可能只是好奇的街坊，听闻昨夜老店救护车进出，过来看热闹；也有可能，是其他对执念幻境心存怀疑的人，暗中窥探。

真相无法立刻判定。

“文件袋，不能继续随便摆放在桌面。” 沈归安当即做出决断，“把笔录复印件，收进梨木案几的暗格，和青铜归安钥，放置在同一个丝绒衬垫的暗格之内。双重锁扣，安全性更高。在记者周砚抵达之前，不外露。”

苏清禾点头应允，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走到梨木大案，拉开暗格锁扣。暗格之内，青铜归安钥静静躺在深青色丝绒上面，斑驳铜绿在黎明天光之下泛着哑光。她把装有笔录的文件袋，轻轻放置在钥匙旁边，合上厚重暗格，扣紧两层木锁。

做完这一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丝。

“就算那个人是冲着卷宗而来。想要强行闯入这里，也不会是轻易的事情。” 沈归安目光平静，“但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现在这会儿，街巷行人还不算多，容易发生意外。”

苏清禾靠在窗边，思绪纷乱，脑海梳理全部线索链条。

林晚生命走向终点倒计时、记者的舆论危机、二十年前沈家悲剧说法太多、洗清流言之后又冒出来的神秘第三人鞋印、方才巷子里暗中窥视的陌生男人。到底当年是怎样的，记者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很多疑问，在此刻交织缠绕，互相勾连。

“假设，那个窥视的男人，就是当年现场的第三个人。” 苏清禾低声推演，“那天晚上，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事发之后，刻意隐瞒自己当晚曾经到访沈家老宅的事实。二十年过去，如今害怕旧事重提。”

“终究只是猜想。” 沈归安语气冷静，“没有证据，全部都只是猜测。我们手上，仅仅只有一组被雨水冲刷大半的鞋印记录，没有实物，没有比对样本。”

青铜归安钥静静安睡在暗格之中。沈归安的指尖，掠过暗格外部锁扣，心底十分清楚：他绝对不能动用归安钥，开启属于自己的执念幻境。一旦越界，钥匙就会吞噬自己关于姐姐沈归遥的全部记忆。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付出的代价。

他可以渡万千委托人走出心结，唯独，不能渡自己。

“等会见周砚，除了笔录，我还要向周砚提出另一个请求。” 苏清禾思索之后开口，“跟他合作！”

“合作？”沈归安疑问“怎么合作？”

“帮忙适度排查线索。记者接触面广，有渠道翻阅老资料。但要严格划清红线，不可以为了博眼球乱写。只作为线索调查，不对外公开发布。”

“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未必答应。” 沈归安再度提醒，“新闻从业者，优先考量稿件新闻价值。”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朝阳缓缓爬上老城的屋檐。古巷烟火彻底苏醒，早点铺的香气弥漫整条长巷。墙上挂钟，指针缓缓向七点靠近。

苏清禾转过身，目光望向厅堂里面，还没有拆除的「晚风成全」告别仪式布景。白菊盛放，幔布轻晃。

林晚此刻，已经回到医院病房，在监护之下静静和剩余的生命时光对峙。幻境给了她梦境和解，现实仪式残缺落幕。不知道，现实人间留给她的时间，还能不能允许，再拥有一次机会，回到这里，完整走完这场告别。

清晨七点整。

朝阳斜斜洒落在老城古巷，青石板路面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早点铺蒸腾的白雾缭绕街巷，买菜往来的街坊络绎不绝，自行车铃铛此起彼伏。

归安礼葬厚重木门依旧半开，清晨微风穿堂而过，吹动厅堂内垂落的米白色幔布。案几暗格牢牢锁死，陈山笔录复印件，与青铜归安钥，一同妥善存放暗格丝绒衬垫之内。

苏清禾站在门内，目光望向巷口来处。沈归安立于她身侧，神色沉静，左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那道旧伤疤。

“那个人是老陈吗？”苏清禾转过头问沈归安。

“他...是他！”沈归安缩了缩瞳孔“他在看着咱们？”

二人虽有不解，但并没有深入的去想，毕竟在他们心里，这位退休的老警察，是能够给他们还原真相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约定的时刻。

几分钟之后，巷口方向，一道背着相机包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暗访记者周砚。一身简单的深色冲锋外套，肩扛单反相机，手里拎着笔记本，步履匆匆。昨夜那场雨夜暗访之后，他回去通宵打磨稿件，直到后半夜才完成全文撰写。

周砚过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了修鞋铺子，老陈看着周砚走过去，眼角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周砚走到归安礼葬门头之前，停下脚步，抬眼打量这座百年老店。昨夜雨夜之中，只看见朦胧剪影。此刻白昼天光之下，黑底鎏金的「归安礼葬」四个字古朴肃穆。

周砚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笃、笃、笃。”

“请进。” 苏清禾出声应答。

周砚推门踏入厅堂，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尚未拆除的「晚风成全」仪式布景，错落盛放的白菊，柔和垂落的幔布，原木高台上面，还摆放着林晚那一封亲笔信。现场残留着一场生前告别礼刚刚结束之后的沉静怅然。

“多谢二位，约我过来。” 周砚把相机包卸下来，放到墙角，翻开手里的采访笔记本，“对了，这巷子挺热闹啊，这么早就这么有烟火气啦。”

苏清禾看了一眼沈归安，没有多想，随即看向周砚“周记者。今天请你过来，最重要两件事。第一件，我们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店里面的这些事情的，比如说和现代社会不太和谐的事情。第二件事就简单了，我们希望跟您合作，毕竟您作为记者，社会层面接触的多，我们的传统文化也是需要宣传和继承的。”

周砚听到这番话，眉峰微微一蹙。

“关于您店里的事情，信息来源，目前我不能透漏太多，但是我能告诉你，知道你们店里事情的，不只是这个巷子里的街坊。” 周砚站在自己的立场，“而且，沈老板您是知道的，有些事情，时间越长，发酵的越浓，越让人难以接受。”

沈归安在一旁，平静开口补充。

“看来我没猜错，当年的事情和你有关，或者说和你的家族里有点关系”

“我可以先看一看吗？” 周砚提出请求。

苏清禾看向沈归安，二人眼神短暂交流。

沈归安上前，弯腰，打开梨木案几双重锁扣的暗格。暗格开启，青铜归安钥的斑驳铜绿，在晨光下显露一瞬。他伸手取出那份文件袋，合上暗格锁扣，将文件袋递交到周砚手上。

周砚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泛黄的笔录复印件，低头认真阅读。一行一行，慢慢扫视陈山记录的现场勘验、当事人证词、家属诉求，还有那一处 —— 排水沟垮塌、成年人不明鞋印的疑点记录。

阅读的时间，厅堂里面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巷子里，传来街坊往来的隐约人声。

十几分钟过去，周砚将复印件全部通读完毕。他合上纸页，神色发生明显变化。

“我明白了。” 周砚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个脚印大概率是我父亲的。但是，我父亲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沈家，有愧！”

听到这句话，苏清禾和沈归安，悬着的心，悬的更高了。

“但是，” 周砚话锋一转，提出自己的保留意见，“关于卷宗记录的那个疑点，垮塌现场的不明成年人鞋印。只带大概率是我父亲的，而且是我猜的，我知道他和你们家是有渊源的，但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

沈归安思索片刻。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周砚把笔录复印件放回文件袋，收进自己的背包。

“林晚的故事，我依旧会保留人文纪实的主体。尊重她的隐忍、她的成全。不会猎奇消费病痛与生死。” 周砚认真承诺，“报道基调，聚焦生前告别、执念幻境、生与死的人间遗憾。至于沈家旧事，其实，你手中的归安钥本应该可以帮你知道的。就这样，我先走了。”

博弈至此，暂时落定。

就在周砚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苏清禾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依旧是医院的来电。

苏清禾接起电话。听筒那头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又带着隐忧：“苏小姐，林晚的状态，短暂回光返照。生命体征短暂回升。病人强烈反复申请，希望可以再次转运回到归安礼葬，完成那场没有做完的生前告别仪式。留给她的时间依旧不多，但现在，身体条件，允许短时间外出。”

苏清禾握着手机，心头震动。

命运，竟然真的再一次给予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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