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恩骤冷，黄瓜架上的退让

北狄使臣进京的第三天，永和宫门口最后一个上门送礼的低阶嫔妃，也悄悄把礼单收回去了。

风一变，比翻书还快。

头两天大家还挤破头想跟魏贵人攀交情，毕竟沈相倒了、沈贵妃废了，连德妃都亲自拎着梅子酒上门结盟。谁知道第三天开始，风向就不对了。

先是皇帝连续三天没来永和宫。

之前他天天批完奏折就溜达到这边来，有时候坐下来跟她聊半个时辰的互市账目，有时候就蹭两块桂花糕，坐一会儿就走。可这三天，他派陈公公来传了两道旨，话都客客气气，内容却像冰碴子：

第一道：“北狄来使是国事，朕自会处理。魏贵人身子刚好，在宫里安心养病，不必出门抛头露面。”

第二道：“之前魏贵人拟的互市折子朕看过了，留中不发，魏贵人不必再问。”

小荷把旨意接过来，手指都在抖。等陈公公走了，她才敢凑到凌薇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这是怎么了？前几天皇上还说要撑着你，怎么突然就变了？”

凌薇正在给黄瓜浇水。她拎着铜瓢，水顺着黄瓜藤的叶子往下滴，落在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听了小荷的话，没抬头，只是把瓢里最后一点水浇完，才直起腰。

“没变。”她说，“他做得对。”

小荷愣住了。

“你想啊。”凌薇把铜瓢放在墙根，擦了擦手上的水，“沈相倒了才几天？我扳倒他的时候，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看着呢。现在北狄的使臣，放着满朝文武不见，点名要见我一个后宫贵人。你要是皇上，你睡得着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他是皇帝，首先要防的从来不是外敌，是自己身边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我。”

小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凌薇弯腰去拔黄瓜架底下几根野草，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可小荷总觉得，娘娘今天拔草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些。

话是这么说，可风是真的往脸上刮。

第二天就有小太监偷偷传话，说朝堂上几个之前跟着沈相弹劾过魏贵人的老臣，现在又开始联名上奏了。这次的罪名比上次还狠，说魏贵人“借整顿后宫之名，收揽人心，现在连敌国都知道她的名字，这是要以下凌上，觊觎权柄”。

还有更难听的。说魏贵人当初扳倒沈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军饷、什么学堂，是为了把自己的人安插到朝堂上去，现在时机到了，马上就要让皇上封她当皇后，将来好垂帘听政。

小荷听了这些话，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凌薇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桌边写东西，忍不住问：“娘娘，你真不难过啊？”

凌薇把笔放下。

她确实没反应。她前世做高考状元的时候，什么流言没听过？你越急着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可小荷不知道，昨晚凌薇也醒了大半夜。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黄瓜藤被风吹得沙沙响，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高考前三个月，她那个家教学生，就是冬天穿单鞋来上课的那个女孩，突然不来上课了。她去家访，才知道女孩的父亲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女孩哭着求她爸，她爸说了一句话：“你老师是状元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女的。女的读再多书，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凌薇那天从女孩家出来，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后来她帮女孩付了补习费，可女孩到底没撑到中考，被送去南方的工厂了。那个女孩后来给她发过一条信息，就四个字：“老师，我走了。”

她当时想的是：如果我再有本事一点，是不是就能拦住她。

现在她穿越了，有本事了，可拦她的人变成了皇帝。

“从今天起，闭门谢客。”她跟小荷说，“之前公议处的差事，你去跟太后说，我最近身体不好，管不了了，请李姑姑暂时接手。内学堂，去跟尚宫局说，让他们派个老尚宫过来当先生，我只挂个名。”

小荷惊了：“那可是你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东西！你说交就交出去了？”

“交出去不是丢了。”凌薇笑了笑。那笑让小荷看了心里发酸，因为她分明看见娘娘笑的时候，嘴角往旁边撇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现在大家都盯着我，觉得我要抢权。我把权交出去，那些人手里就没刀了。”

她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公议处的印信送到了寿安宫，《宫女技能手册》的刻板全交给了尚宫局，连之前王太监优先给永和宫送炭的那点“特权”，也主动提了，说以后各宫份例一视同仁。那些天天往永和宫跑的低阶嫔妃，她一个都没见，谁来都回一句“魏贵人病了，要静养”。

就这么安安静静闭门待了七天。

外面的流言果然慢慢淡了。大家本来以为魏贵人要跟皇上争个输赢，结果她直接闭门不出，交权谢罪，一点脾气都没有。那些想挑事的人举着刀，半天找不到人，也觉得没意思，慢慢把矛头转到别人身上去了。

可只有小荷知道，这七天里，凌薇每天照常浇水、拔草、记账，照常给黄瓜架绑藤。可有一回半夜小荷起来倒水，看见凌薇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块写着字的木板本子，没打开，就那么捏着，看着院子里那排黄瓜架发呆。月光照着她，她也不动，坐了很久。

小荷站在门后看了半天，没敢出去。她跟了凌薇这么久，头一回觉得娘娘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

御书房里，皇帝这七天也没睡好。

他每天批完折子，习惯性地往永和宫方向走两步，然后又停下来，转身回御书房。陈公公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到第三天的时候，皇帝实在忍不住了，问陈公公：“她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魏贵人闭门不出，把公议处的印信交了，内学堂的差事也交出去了。份例不再搞特殊，各宫一视同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来找朕？”

“没有。”

“也没递折子？”

“没有。连话都没递一句。”

皇帝把朱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方向，再远一点是永和宫。他看不见永和宫的院墙，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她倒是沉得住气。”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陈公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陛下，奴才多句嘴。魏贵人这七天，每天都在院子里剪黄瓜藤、翻地。哪儿都没去，连太后那边都没走动。”

“剪黄瓜藤？”

“是。陈公公说，魏贵人院子里那排黄瓜架，老藤全剪了。说是要翻地种豆角。”

皇帝没说话。他想起那排黄瓜架。想起她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想起她那个木板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说过，黄瓜架老藤剪了，来年开春新藤才能爬上去。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

“她怨朕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陈公公没接话。这个问题不好答。

皇帝也没等他答。他站了一会儿，回到龙椅上坐下，翻开下一本奏折。批了两行，又停下来。

“明天北狄使臣的谈判，”他说，“让她来。”

陈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您之前不是说让魏贵人安心养病……”

“改主意了。”

第八天晚上，下了点小雨。

凌薇正带着小荷在廊下剪黄瓜藤。这茬黄瓜吃完了，藤也老了，她准备剪了翻地，明年开春再种点豆角。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廊檐上沙沙响。

她剪着剪着，忽然听见墙根处轻轻“嗯”了一声。

抬头就看见皇帝站在廊檐下面，浑身淋得半湿，连个伞都没打。陈公公在后面举着伞急得直跺脚，他也不躲。

凌薇愣了一下，赶紧让小荷拿干毛巾来。

皇帝接了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廊下。他看着那排被剪得光秃秃的黄瓜架，又看了看凌薇手里那把剪刀。她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卡着碎藤叶，跟第一次在撷芳殿见她时一模一样。

“你真把权都交出去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交了。”凌薇把剪下来的老藤放在竹筐里，“公议处给李姑姑管，内学堂给尚宫局管，份例也不搞特殊了。皇上之前不是怕我手伸太长吗？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就在这院子里种种菜，看看书，总没人说我干政了吧。”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筐里那些老藤。陈公公前天跟他说，魏贵人这七天哪儿都没去，连太后那边都没走动，就是天天在院子里剪黄瓜藤，翻地，写东西。陈公公还说了一句：“奴才看着魏贵人院子里那排黄瓜架，想起先帝在时，太后娘娘年轻时也爱在院子里种东西。可后来不种了。”

他当时没接话，可这句话在他心里搁了好几天。

“你就一点不怨朕？”他看着她，“朕七天没来，故意冷落你，还压了你的互市折子。换了别人，早哭着来御书房闹了。”

凌薇把剪刀放下，看着廊外的雨。雨丝斜斜地飘，打在黄瓜架的木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臣妾怨皇上什么？”她说，“您是皇帝，您本来就该防着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包括我。您要是连这点警惕都没有，这龙椅根本坐不稳。”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平，可皇帝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臣妾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天下人记得魏薇的名字。是为了让国库多存点钱，让冻手的孩子能在暖屋子里上课，让边境的士兵不用穿单衣站岗。”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很，“您之前说，我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过您会害怕。其实我算到了。”

皇帝看着她。

“我知道我威望太高，您肯定会警惕。所以我就把权交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这句话，“可臣妾交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臣妾是皇上，臣妾也会这么做。”

皇帝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他母亲。太后年轻时不得宠，住在宫里最偏的院子里，靠给人绣帕子换银子供他读书。后来他登基了，母亲成了太后，母子俩坐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家常话。不是不亲，是隔了太多东西。他一直在猜母亲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可他没机会问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把自己心里的话，明明白白放在他面前。

“折子朕看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雨声盖过，“互市的方案很好。明天北狄使臣的谈判，朕要你在旁边。”

凌薇愣了一瞬：“您之前不是说，让我安心养病，不要抛头露面？”

“改主意了。”皇帝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也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郑重。“那些大臣不是说你威望高吗？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你威望高，是因为朕愿意让你威望高。”

第二天的谈判，满朝文武都到了。

北狄使臣本来憋了一肚子刁难的话。他们这几天在京里，听说大燕皇帝突然冷落了魏贵人，心里正得意——本来他们还怕这个魏薇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现在一看，后宫里争风吃醋的把戏哪朝哪代都一样，女人再能干，还不是皇帝一句话就失势了？

结果谈判刚开场，皇帝就一抬手，让陈公公把凌薇拟的互市方案展开，铺在大殿的桌子上。

“你们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个帮大燕省出三个月军饷的魏贵人吗？”皇帝靠在龙椅上，声音不高，“这个互市的方案，是魏贵人拟的。条件就三条：第一，每年开春，你们用十万匹上好的战马，换我们两万担茶叶、三千匹丝绸；第二，十年之内，边境不许动一刀一枪，要是你们违约，互市立刻关闭；第三，两国开放边市，允许商人自由贸易，谁也不准盘剥。”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目瞪口呆的北狄使臣，补了一句：“这是魏贵人的意思。你们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那就回去继续打。打多久，我们奉陪多久。反正我们魏贵人在宫里算过账，你们北狄再打三年，国内的粮食就该不够吃了。”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之前想弹劾魏贵人的老臣，头埋得快贴到地上。他们这几天到处传，说魏贵人被皇上冷落了，结果人家第二天就成了皇帝跟前最受信任的人。

北狄使臣站在殿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们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挑唆一下大燕的君臣关系，说“魏贵人一个女人怎么能参与国事”，结果现在皇帝直接把魏贵人抬到了最前面，等于明着告诉他们：魏薇就是我的人，我就信她，你们爱谈不谈。

谈，还是谈。

北狄本来就是打不下去了才来的，现在大燕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当天就签了互市的盟约，连之前想赖掉的三个边境小城，都主动给让出来了。

可凌薇注意到一件事。北狄使臣签字的时候，那个正使在落笔之前，抬头往殿上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没落在皇帝身上，也没落在满朝文武身上，而是落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穿紫袍的人身上。那个人凌薇认识，是礼部侍郎周勉，之前跟着沈相弹劾过她，沈相倒台之后他缩得最快，这阵子一声没吭。

凌薇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散朝之后，德妃在宫道上拦住了凌薇。

她没带宫女，就一个人站在延祺宫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凌薇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地上被风吹落的槐花。

“我听说你把权都交了。”德妃说。

“交了。”

“你倒是舍得。”德妃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沈贵妃在里面听说你交了权，笑了半天。说魏薇也有今天。”

凌薇没接话。

“可我觉得，你是故意的。”德妃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你交权，是给皇帝看的。也是给那些老臣看的。你退一步，他们就没话说了。等风头过了，你想捡回来，随时都能捡。”

凌薇看着她。德妃的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件事。

“娘娘看得很准。”凌薇说。

“我在这宫里活了十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德妃转身往延祺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退一步的时候比进一步的时候还可怕。”

她走了。凌薇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皇帝没跟凌薇说这些官场里的弯弯绕。他晚上来永和宫的时候，带了两碟太后宫里新做的桂花糕，还有之前她爱喝的安神茶。

小荷高兴得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要做两个小菜。廊下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皇帝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排被剪得光秃秃的黄瓜架，忽然说：“之前是朕不对。朕不该因为那些大臣的话，就故意冷落你。”

凌薇正在给他倒茶。听见这话笑了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皇上没什么不对的。您是皇帝，本来就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可以绕开皇权办事情。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不行。”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您要是真的毫无防备，那才是大燕的灾难。”

皇帝端着茶杯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太后昨天找朕了。”

凌薇看着他。

“她跟朕说了一件事。说她年轻时在宫里，想给身边的老姑姑多裁两尺布，内务府卡着不给，她忍了。后来朕登基了，她成了太后，可那个老姑姑已经出宫了，再也没见过。太后说，她忍了一辈子，就忍出了个这。”

他放下茶杯，看着凌薇：“朕不想你忍。”

凌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金镯子，内壁上“勿忍”两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皇帝问她。

凌薇从桌子底下拿出那本写了很久的折子，封面写着《请开内学堂疏》。

“之前臣妾教宫女们记账、认字，发现好多女孩子聪明得很，就是没机会读书。”她把折子递过去，“臣妾想在宫里办个女子学堂，不光教她们管账、裁衣、看病，还要教她们算学、教她们道理。等她们毕业了，不是只能留在宫里当宫女，可以去内务府当差，可以去教别的女孩子认字，可以去管商家的账房。大燕朝一半的人是女人，要是这一半人都能干事，国家怎么会不富呢？”

皇帝接过折子翻了两页。他这次没有犹豫。

“好。”他说，“你想办就办。这次朕不试探你了。你想做什么，朕都撑着你。”

凌薇看着手里那本折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排被剪得光秃秃的黄瓜架。她知道，等明年春天，那架子上又会爬满翠绿的藤，结满带刺的黄瓜。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件事没放下。北狄使臣签字时看向周勉的那一眼。那不是巧合。

她没有跟皇帝提这件事。因为她不知道周勉背后站着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是把那一眼记在心里，在那个木板本子上，添了一行字：

北狄正使签约前，看向礼部侍郎周勉。周勉与沈相交好，沈相倒台后未受牵连。查。

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黄瓜架上。老藤剪了，新芽还没发。可她知道，地底下的根还活着。

只要根活着，就还会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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