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踩着暮色进寿安宫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旧帕子,帕子里包着几颗干了的青菜籽。
李姑姑看见她进来,刚要通传,太后摆了摆手。凌薇在门口站了一瞬,注意到窗台上那盆青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根部的土松得软软的。
“坐。”太后把帕子放在桌上,往凌薇那边推了推,“禁足这几天,瘦了。”
凌薇没坐,也没接帕子。她看着那几颗干菜籽,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认出来了?撷芳殿那茬小白菜留的。哀家刚入宫那会儿种的,快四十年了。”
凌薇在桌边坐下来。太后把帕子包好,放在她手边。
“北狄退了,周大人倒了,孙成抓了。”太后慢慢说,“你做得很漂亮。可你想过没有,下次呢?”
凌薇没答。
“这次是北狄太子,下次可能是别人。你在前面把事办得越漂亮,后面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哀家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能干的女人,最后没有一个是善终的。”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哀家之前给你那对镯子,是怕你变成第二个哀家。可后来想想,哀家怕错了。你比哀家强,你不用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灰蒙蒙的光。窗台上那盆青菜苗的叶子朝着夕阳的方向歪着,太后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外。
“哀家帮不了你太多。寿安宫能替你挡的,是那些想拿祖制压你的人。可要是有一天,皇帝自己也要压你呢?”
凌薇看着她的背影。老太太的背有点驼了,肩膀窄窄的,可站得很稳。
“太后娘娘,”凌薇开口,“臣妾斗胆问一句。您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
太后没回头。她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碰青菜苗的叶子。
“想种一片菜地。”她说,“想让我身边的人,不用为两尺布发愁。”
她转过身,把桌上那包菜籽推到凌薇面前。“拿去。种在你偏殿院子里。这菜籽老了,可还能发芽。”
凌薇把帕子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太后又说了一句:“你左手那对金镯子,戴着还合手?”
“合手。”
“别摘。”太后低下头,拿起茶杯,“哀家给了你,就是你的。”
凌薇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延祺宫的灯已经亮了。
她本来要回偏殿,路过延祺宫门口,看见大皇子蹲在廊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乳母在旁边站着,没去管他。
凌薇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旁边是个大一点的。小人手里举着个东西,像是个算盘。
“这是谁?”她蹲下来问。
大皇子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这是魏娘娘。母妃说你会打算盘,我画你打算盘。”
凌薇愣了一下。她抬头往廊上看,德妃正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见凌薇看过来,德妃没躲,只是把衣裳抖了抖,搭在栏杆上。
“进来了就坐坐。”德妃说。
凌薇站起来。她跟德妃进了正殿,宫女上了茶,德妃把人都打发了。殿里只剩她们两个。
“韩御史的折子,是你递的话。周大人的倒台,你也出了力。”凌薇直接开口。
“周大人倒台跟我没关系。”德妃端起茶杯,“我递话给韩御史,只是想自保。后面的事,是你自己办的。”
“那现在呢?”
德妃没立刻答。她低头看茶杯里的茶叶梗,浮上来又沉下去。
“大皇子今年八岁,再过十年,就要出宫建府。”她说,“我不求他当太子,也不求他将来封地有多大。我就想让他安安稳稳长大,身边有几个能办事的人,别被人算计了去。”
她抬起头看凌薇:“你那些内学堂的学生,将来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多。十年后,要是我儿子身边有你教出来的人,我放心。”
这话说得很明白。凌薇放下茶杯:“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要延祺宫跟臣妾结盟?”
“不算结盟。”德妃摇头,“我不帮你争宠,也不帮你争权。但你办的事,我不拦着。你缺人的时候,延祺宫可以出人。我儿子将来要用的地方,你得帮我留着。”
“成交。”
凌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德妃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个黄瓜架拔了?”
“拔了。种豆角。”
“豆角好。”德妃说,“能爬藤,结得多。一根藤上结一挂,比黄瓜还实惠。”
凌薇走出延祺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亮着灯,一盏接一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德妃在凌薇走后,把大皇子叫回跟前,看着他继续描红。孩子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在抖。德妃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
“母妃,”大皇子仰着脸看她,“魏娘娘为什么老来咱们家?”
“她来商量事情。”
“她是不是好人?”
德妃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不好答。凌薇是好人吗?她做的事确实是好事,可她做事的方法,让德妃觉得后背发凉。她把沈贵妃和德妃当棋子,让她们互相掐,自己坐收渔利。可她又不完全是利用,她给双方都留了余地,都给了好处。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她是敌是友。
“不知道。”德妃说,“但她做的事,对咱们没坏处。至少现在没有。”
大皇子似懂非懂,低头继续描红。德妃看着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沈贵妃倒了,凌薇跟韩御史的事也了了。如果凌薇继续往上走,她会爬到所有人头上。如果凌薇摔了,德妃就得想好怎么自保,怎么保住她儿子。
但有一件事德妃想明白了:凌薇这个人,不会主动害人。她只是做事太直,走得太快,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这样的人,你拦不住她,那就只能跟上她。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大皇子的冬衣。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内学堂里,韩御史还没走。
他本来是来给孙女报名。那个十四岁的姑娘,在家读了两年书,最近天天缠着他要学算账。他把人带来了,交给张姑姑安排考试,自己没事干,就留在院子里帮工匠修门框。
“韩大人,天黑了,您老该回去了。”张姑姑过来催他。
“急什么。”韩御史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学堂晚上有夜课?”
“有的。第三批学员里有几个白天要干活,晚上来补课。”
韩御史往教室那边走了两步。窗户里亮着灯,几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子正趴在桌上打算盘,手指在盘面上拨动,声音很轻。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个小孙子今天下午被他叫过来,骂了一顿。铺面的事,他逼着孙子把契书吐出来,亲自送到了顺天府。孙子跟他吵,说爷爷你胳膊肘往外拐。他说,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御史,骂了一辈子别人贪,自己孙子在外面强买强卖,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孙子摔门走了。他没追。
“韩大人?”张姑姑又叫了一声。
“嗯。”他转身往外走,“明天让那丫头来上课。学费的事,从我俸禄里扣。”
走出内学堂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亮着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活了七十岁,弹劾过无数人。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朝堂上骂人,而是蹲在地上,跟一群人一起,把一件破破烂烂的东西一点点修好。
户部值房里,沈砚还在算账。
桌上摊着北狄互市贸易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已经算了三个时辰。旁边的老书办早就下班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油灯烧得只剩半截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了墨,蹭到眼角,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国子监,教算学的先生问他们,学算学有什么用。有人说为了科举,有人说为了做官,他说为了算清楚账。先生笑了,说算清楚账有什么用,这天下又不是靠算账就能管好的。
他当时没反驳。后来被国子监裁了,背着书箱去淮安,路上遇到凌薇。她在茶棚里算路上的花销,三文、五文、两文,一笔一笔记在木板上。他凑过去问了一句,她说她在算账。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嫌账小,不嫌事琐,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继续算。明天的互市报表要交给户部尚书,里面涉及边关三个县的茶叶丝绸配额。凌薇说过,北狄退了兵,接下来要把互市扩大,让更多老百姓能靠做买卖过上好日子。他得把账算准,不能让她在朝堂上被人挑出错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账本上,把那些墨字照得发亮。
草原上,北狄太子的营帐里烧着一盆火。
他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烧了一半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只剩最后一行:“下次再来,峡谷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旁边坐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是跟着大汗打了几十年仗的老人。老将领端着马奶酒,喝了一口,说:“太子,大汗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大汗说,大燕那个魏常在,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大燕太后。”老将领放下酒碗,“当年大汗还年轻,跟大燕打过一仗。那时候大燕的太后还是个妃子,帮着先帝算粮草账,算得清清楚楚。大汗打了一半,粮草跟不上了,只能退兵。后来大汗说,大燕的女人,不能小看。”
太子没说话。他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回去之后,把互市的货单重新算一遍。”他说,“大燕要的战马,我们给。他们的茶叶丝绸,我们也要。十年之内不打仗,把买卖做好。”
老将领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端着酒碗出去了。
太子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他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话,字不多,可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那个被禁足在大燕皇宫里的女人,连他的粮草能撑几天都算准了。跟这样的人打仗,打一次输一次。
他忽然觉得,他爹说得对。
御书房里,皇帝把手里的圣旨草稿放下了。
他写了改,改了写,桌上揉了好几个纸团。最后定下来的内容不长:全国各府县设立女学,内学堂毕业的学生,可参加地方考绩,入职官府、教谕、账房等岗位,与男官员同等待遇。
最后一行,他加了一句:设“内廷行走”一职,由魏氏担任,协理全国学务与边境互市事务,可自由出入宫禁。
陈公公进来添茶,看见他在发呆,没敢出声。皇帝把圣旨草稿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御书房的位置能看见偏殿的方向。偏殿的灯亮着,他知道凌薇大概还在写什么。他忽然想过去看看,可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在北狄军报上看到的一句话。北狄太子退兵之后,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话,说大燕有个魏常在,是个会算账的女人。大汗告诉太子,十年之内,别往大燕边境派兵。
这话让他高兴,也让他不安。高兴的是北狄退兵了,不安的是,北狄人记住的是魏常在,不是他。
他知道凌薇不会反他。可他是皇帝,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只凭“知道”两个字。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银镯子,放在掌心。内壁刻着的“别怕”两个字,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
“陈德。”他开口。
“奴才在。”
“明天把偏殿的炭火再加一倍。天凉了。”
陈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去之前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手。那只银镯子被放回袖子里,皇帝的右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陈公公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去偏殿送炭时看见的事。凌薇左手戴着太后的金镯子,右手戴着皇帝的银镯子。一金一银,她谁也没摘。她蹲在院子里翻地,袖口往上滑,两只镯子露在外面,被日头照得发亮。
他没跟皇帝说这个。有些话,不该他一个奴才说。但他心里记着,等哪天皇帝自己看见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凌薇回到偏殿的时候,小荷已经把院子里的地翻好了。
黄瓜藤全拔了,新翻的土黑油油的,带着湿泥的味道。小荷抱着一捆秋豆角的种子,站在田埂上等她。
“娘娘,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说以后她给我兜底。”凌薇蹲下来,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让我们放心办学。”
她从袖子里摸出太后给的那包菜籽,打开帕子,里面的菜籽干瘪瘪的,有些已经裂了壳。她把菜籽倒在掌心,跟豆角种子放在一起。
“这是什么?”
“太后年轻时种的菜,留的籽。”凌薇把一颗菜籽按进土里,“她说还能发芽。”
她一颗一颗地按,按进去一颗,用土盖好,再按下一颗。小荷蹲在旁边帮她。
“娘娘,韩御史的孙女今天来报名了。张姑姑说她算学底子好,插班进了第三批。”
“嗯。”
“沈先生托人送了张条子来,说北狄的互市账算好了,明天呈给户部。让你放心。”
“嗯。”
“德妃娘娘那边送了一支老山参来,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凌薇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整个宫墙都亮堂堂的。远处寿安宫的灯亮着,内学堂的灯也亮着,户部值房的灯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穿过来那天晚上,她坐在撷芳殿的破屋子里,只有一杯凉茶和一块写了字的破木板。那时候她想的是活下去。
现在呢?她蹲在偏殿的菜地里,手里攥着太后给的菜籽和豆角种子。身边有人翻地,有人送参,有人算账,有人报名上学,有人在朝堂上替她说话。
手腕上那对银镯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内壁的“别怕”两个字,贴着皮肤,凉冰冰的。左边手腕上太后的金镯子,内壁刻着“勿忍”,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
“娘娘,种子埋好了。”小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开春,这架子上就挂满豆角了。”
“嗯。”凌薇也站起来,看着那片黑油油的菜地,“给张姑姑送,给韩御史家送,给德妃那边送,给御书房送。”
“给御书房送?”小荷愣了一下,“皇上又不缺吃的。”
“让他尝尝。”凌薇弯腰把最后一把土抚平,“自己种的,比御膳房的好吃。”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月光照着新翻的土,土里埋着刚放进去的种子。种子现在还在土里,看不见。可她知道,等它发芽的时候,一定会往上长。
就像这宫里的事,一件一件办,总能办成。
路还长着呢。可她身后不是空的。有太后给的菜籽,有皇帝给的镯子,有德妃给的山参,有韩御史修的学堂,有沈砚算的账,有小荷翻的地。
身后是一整个跟她一起往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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