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位的旨意下来第三天,内务府的老太监抱着账册来了偏殿。
他在宫里办了二十多年晋位礼,熟门熟路,把账册往石桌上一放,笔帽一拔就开始报数:“魏嫔娘娘,按宫里旧例,一宫主位的晋位礼,得摆三天宴席,请班子唱三天大戏,各宫娘娘、太监宫人都有赏钱。粗粗算下来,一共三千两银子。娘娘您看,这日子定在本月十八,还是二十?戏班您要哪一家?南边来的那个昆曲班子唱得最好,就是价高点。”
小荷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三千两。当初她们在偏院种黄瓜,一年的菜钱才不到五两。
凌薇正在给豆角搭架子,手上沾着泥。她走过来把账册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合上,推回去。
“宴席不办了。戏班也不请了。”
老太监愣了。他办了二十多年晋位礼,从答应到贵妃,谁的晋位礼不是办得风风光光的?第一次碰见说不办的。
“娘娘,这不合规矩啊。历朝历代的晋位礼,哪有不摆宴的?您刚晋了嫔位,掌一宫主位,不摆宴,外人该说您小气了。”
“外人怎么说,随他们说。”凌薇把账册推回去,“这三千两银子,全拨到京郊去。京郊还有三个村子没开女学,这笔钱刚好够盖校舍、印课本、给前三个月上课的先生发月钱。晋位当天,就在院子里摆两桌便饭,请内学堂的张姑姑、几个教课的先生来吃顿饭。我从老家带的腌萝卜、新摘的豆角,管够。”
老太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当了一辈子差,见过贪钱的妃嫔,见过讲排场的娘娘,就是没见过晋位的时候把办宴席的钱全拿出去开女学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账册,上面一笔一笔列着:宴席三天,每桌八两,共一百二十桌;戏班三天,六百两;赏钱若干,五百两。他算了二十多年账,第一次觉得这本账拿在手里这么烫手。他抱着账册回去复命的时候,脚步都发飘。走到御花园拐角,还在念叨:哪有这样的啊,三千两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公公把这事回给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完笔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之前特意让内务府准备了一套点翠头面,点翠镶珍珠,是先皇后当年的旧物,算上手工钱值两千多两。他本来想,凌薇当了这么久的低阶嫔妃,肯定喜欢这些东西。结果人倒好,宴席不办,头面估计也不会要。
“把那套点翠头面收起来。”皇帝跟陈公公说,“折成银子,算成课本印刷的经费。再从内库拨两千两,给京郊三个新女学买新算盘、新课本。”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铺了张宣纸,提笔写了六个大字:女学为基,教化为先。写完吹干墨,把宣纸折好。
“把这个给内学堂送去。就说朕写的。不用搞什么挂匾仪式,让张姑姑把它贴在教室墙上,让来上学的女孩子都看看。”
陈公公接过字,忍不住笑:“陛下,您这字写得比翰林院的学士还好。魏嫔娘娘看见,肯定高兴。”
皇帝没说话,看着窗外偏殿的方向。他其实知道,凌薇不会因为他送了字就高兴半天。她要的从来不是皇帝的赏赐。她要的是她办的女学能真正开起来,村里的女孩子能真的读得起书。他能做的,就是把她的路一点一点铺平。想通了这点,他反而轻松了。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太后那边听说凌薇把三千两全拿去开女学,手里正在擦的金镯子停了一下。
“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真不一样。”她笑着跟李姑姑说,“我当年晋嫔位的时候,办了五天宴席,花了一万两银子,摆得跟过年似的。现在想想,那钱花得真冤。薇儿拿三千两开三个学堂,十年后那学堂里能教出几百个会算账的女孩子。哪个值?”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半天,找出来一支旧毛笔。笔杆是竹的,笔毫已经有点秃了。这是她刚入宫的时候先帝赐给她的。她用这支笔抄了一辈子的佛经,写了一辈子的字。她记得那年冬天,她坐在窗边抄经,先帝路过,看见她手冻得通红,把自己随身带的暖手炉留给了她。她没舍得用,放在桌上暖了一整个冬天。后来先帝驾崩,她就把这支笔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把这个找个锦盒装起来,给薇儿送去。就说哀家的一点心意。她现在管着全国的女学,要批卷子、写讲义,总得有支顺手的笔。”
李姑姑应着,把笔收进锦盒。太后又想了想:“让小厨房炖一锅红枣桂圆汤,明天送到偏殿去。晋位当天她肯定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吃不上热饭。顺便多蒸两屉红豆包,让她分给来吃饭的人。”
李姑姑抱着锦盒往外走,太后又叫住她:“告诉薇儿,晋位礼就该这么办。那些摆三天宴席请戏班子的,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现在办的事,是做给几十年后的人看的。比那些排场值一万倍。”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盆青菜,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先帝出去赴宴,满桌子山珍海味,可她坐在席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凌薇坐在自己的偏殿院子里办个两桌人的小宴,来的都是跟她一起干事的人。这样的日子,比当年那些热热闹闹的大宴席,暖多了。
德妃那边听说凌薇不办宴席,本来准备的那套赤金头面贺礼直接让宫女收进库房了。
“把我之前存的那十支好毛笔找出来,还有二十刀好宣纸,给京郊的三个新学堂送去。”德妃跟大宫女说,“赤金头面拿来有什么用?魏嫔又不缺那个。她的学生要写字、要写账,纸笔才是真需要的。”
大皇子在旁边听见了,把自己攒了小半年的木盒子抱出来。盒子里全是他收集的各色糖块,水果糖、奶糖、桂花糖,装得满满的。他平时舍不得吃,连最疼他的乳母要一颗他都不给。
“母妃,把这个也给魏娘娘送去。”他仰着脸说,“魏娘娘晋位了,要吃糖的。”
德妃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笑了。她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晋位为德嫔,花了五千两银子办宴席,当天宴席上坐满了人,可她一点都不开心。那些人来吃席,看的是她的位份,不是她这个人。有个低位份的答应送了一对玉镯,她后来才知道那答应把过冬的炭钱都搭进去了。她当时收得心安理得,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上发烫。现在凌薇办两桌便饭,来的人都带着真心。这样的晋位礼,比她当年的五千两宴席强太多了。
“好,把糖也带上。”德妃揉了揉儿子的头,“等那天,母妃带你去偏殿吃饭,好不好?”
大皇子高兴得直拍手。
沈砚是第二天早上在户部值房听到消息的。
李叔把新抄的邸报递过来,上面写着魏常在晋位为嫔,赐居永和宫正院,掌一宫主位。沈砚看完那行字,把邸报放在桌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值房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在撷芳殿偏院种菜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一直待在低处。她做的那些事——查王太爷、办女学、推互市、揪出周德海——哪一件都够她往上走一步。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去年秋天他在清河驿茶棚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是个被太后派出来查案的督学,他是被国子监裁掉的穷书生。现在她是魏嫔,一宫主位。他还是户部主事,管着互市的账。
可他心里没有不平衡。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她升了,我跟不上”,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升了嫔,住到永和宫正院去,偏殿那架秋豆角就没法种了。正院地方大,可不一定有菜地。她那个木板本子,上面记着豆角哪天下的种、哪一天浇的水、哪一天摘的第一茬。以后可能就记别的东西了。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那架豆角他路过的时候看过很多次,藤爬得整整齐齐,叶子绿得发亮,豆角一根一根挂在架子上。她蹲在地里摘豆角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李叔在旁边补官服,随口说了一句:“你说这魏嫔娘娘也是,别人晋位巴不得把排场摆到天上去,她倒好,把办宴席的钱全拿出去开女学。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得凑点贺礼?”
沈砚转过身。“她没办宴席?”
“没办。内务府的人抱着账册去的,她原封不动推回去了。三千两银子,全拨到京郊开女学。晋位当天就摆两桌便饭,请内学堂的先生们吃顿饭。”
沈砚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碰到一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子。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清河县的时候,她跟他算过一笔账——一个女学一年要花多少银子。校舍修缮、课本印刷、先生的月钱,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两。三个村子就是三千两。她当时说这个数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算一道普通的数学题。他当时没接话。现在他明白了,她那天不是在算清河县的账。她是在算,以后有了钱,该往哪花。
他坐回桌边,把抽屉拉开。他这几个月攒的月钱,一共二两一钱银子。他数了数,刚好够买二十把新算盘。之前在清河女学,他发现好多学堂用的算盘都是旧的,珠子都磨掉漆了,新学员学起来费劲。有个小姑娘因为算盘珠子太涩,拨不动,急得趴在桌上哭。他当时就想,等回京了,一定给新学堂买批好算盘。
他当天就跑了一趟京城里最大的算盘铺。铺子在东市,老板姓周,做了三十年算盘,一眼就认出他是户部的官,赶紧让座倒茶,问他要什么档次的货。沈砚挑了二十把最好的木算盘,榆木框,铜珠子,拨起来清脆利落。老板看他买得多,说要送他一张名帖,摆在学堂里也好看。沈砚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又从自己的书柜里翻出来一把旧算盘。那是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用的,跟了他五年。他就是用这把算盘在淮安查的王太爷的账,在清河查的县令贪腐案。算盘珠子被他磨得发亮,木框上还有他刻的一个小小的记号,他第一次跟凌薇对账那天在茶棚里刻的。那天她在木板上写账,他在旁边看,她的手很稳,炭条在指尖转了个圈。他当时鬼使神差地在自己算盘上刻了一笔,算是对上了。没人知道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把旧算盘用布擦得干干净净,跟新算盘装在一个箱子里,让人送到内学堂去。箱子上没写他的名字,只附了一张小纸条,字写得工工整整:
新算盘二十把,给新学堂的学员用。旧算盘一把,给第一个入学的女孩子。这把算盘算过淮安的账,算过清河的账,现在该算点新账了。
他送完算盘回来,天已经黑了。走到偏殿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墙那边院子里亮着灯。他知道凌薇在里面。他没敲门,也没说话。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这里,他第一次隔着墙递给她一本账册。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是外臣,按规矩晋位礼这种场合,他连贺礼都不能光明正大送。可他知道,凌薇看见那把旧算盘,就知道是谁送的。那把算盘上的记号,她也许认不出来,但他知道她在淮安茶棚里见过这把算盘。他不需要她认出来。他只需要她知道,有个人算过淮安的账、清河的账,现在还在算京郊女学的账。就够了。就像她知道他披风袖口补的针脚是他缝的,他也知道她给他的那碗热粥是特意卧了个荷包蛋的。
晋位当天,天特别好。院子里那架秋豆角最后一茬刚摘完,叶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小荷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方桌,桌上摆的全是自己做的菜:豆角炒肉丝、腌萝卜条、凉拌黄瓜、一大锅炖得烂烂的萝卜排骨,还有太后宫里送来的红豆包和红枣汤。来的人都没穿官服,全是家常衣服。
张姑姑带着三个内学堂的先生,提着刚印好的女学课本。她翻开一本给凌薇看,封面上印着内学堂的梅花标记,里面的字是楷体,每一页都留了写字的空行。张姑姑说:“印了五百本,下个月发到京郊三个学堂去。第一批收了六十三个学生,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凌薇翻了两页,摸了摸纸面。纸是新的,还有点毛边,印字的墨香混着纸浆的味道,很好闻。
韩御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子,手里拎着个红纸包,打开是他自己写的一副对联:堂前种豆收新实,帐下携女算太平。他身后跟着他的小孙女,小姑娘现在在内学堂第三期学算学,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凌薇就鞠躬:“魏嫔娘娘好!我今天算盘考了全班第一!”
凌薇蹲下来问她:“你用的哪把算盘?”
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把旧算盘,木框上有个小小的刻痕。她指着刻痕说:“这把。先生发给我的,说是一个旧算盘,给第一个入学的女孩子。我拿到的时候上面有这个记号,不知道是谁刻的。”
凌薇看着那个刻痕,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她记得。在清河驿的茶棚里,她坐在沈砚对面算账,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算盘上刻了一笔。她当时没问他在刻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把算盘递还给小姑娘,说:“好好用。这把算盘算过很多账,以后你用它算出来的账,会比那些都大。”
德妃带着大皇子来了。大皇子怀里抱着那个装糖的木盒子,一进门就把盒子往桌上放:“魏娘娘!我把我的糖都带来了,给你贺喜!”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家围坐在桌子旁边吃饭。萝卜排骨炖得烂烂的,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韩御史喝了一口汤,说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好喝。张姑姑说新课本已经印了五百本,下个月就发到京郊三个学堂去。大皇子坐在凳子上伸手抓了个红豆包,吃得满脸都是馅。德妃拿帕子给他擦,他躲,帕子擦到了鼻子上,满桌人都笑了。
墙根底下,沈砚站在那里。他是下午送算盘的时候路过,刚好赶上饭点。凌薇从桌子上端了一碗萝卜汤,从墙头上递过去。
“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吃啊。”
沈砚接过汤,笑了笑:“不了,我一个外臣,进去不合规矩。我在外面喝碗汤就行。”
他靠在墙根底下端着汤喝。汤是热的,萝卜的香味飘出来。他能听见院子里的笑声,能听见大皇子喊着要吃第二块排骨,能听见韩御史跟张姑姑聊他孙女算学考第一的事。他喝了一口汤,暖到胃里。墙那边,凌薇正给韩御史的孙女夹了一块排骨,小姑娘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阳光从豆角架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沈砚看着那个影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墙头上,转身走了。他没等凌薇送碗出来,因为他知道她在里面忙着走不开。这样就很好。他不用进那个院子,只要知道她在里面,过得热闹,办的事有结果了,就够了。
皇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偏殿院子里的灯光。陈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端来一杯热茶。
“陛下,偏殿那边摆上桌子了,韩御史、德妃娘娘、张姑姑都在。大家在院子里吃饭,好像很热闹。”
皇帝“嗯”了一声。他没去。他知道他要是去了,满院子的人就都拘束了,不敢笑,不敢大声说话,好好的家常饭就变成了君臣奏对。他就站在这里远远看着那边的灯光。灯是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得院子里的豆角藤都亮了。他想起他登基以来办过多少次大宴,太和殿上摆了几百桌,山珍海味,丝竹管弦,可满殿的人都揣着心思,说话都要在心里算三遍。那些宴席吃的是排场,是规矩,不是饭。现在凌薇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摆两桌便饭,请来的都是跟她一起干事的人,吃的是自己种的豆角,自己炖的萝卜汤。他端起茶杯,对着偏殿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杯,算是贺她晋位。他知道凌薇不需要他到场。她只要知道他在御书房给她撑着后面的事,就够了。
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整个宫墙都亮堂堂的。
院子里,凌薇送大家出门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和金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声响。她看着满院子的空盘子,看着小荷蹲在地上收拾桌子,看着墙根底下沈砚喝过汤留下的那个空碗。她想起刚穿过来那天在撷芳殿的破屋子里,她一个人喝着凉茶,看着窗外的雪。那时候她想,能活下去就不错了。现在她是魏嫔,一宫主位,院子里种着豆角,身边有张姑姑、小荷、沈砚,有太后撑腰,有韩御史站台,有德妃结盟,有皇帝在前面给她搭台。
她晋位了,可她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还是那个在菜地里种豆角、在木板上记账、想让更多女孩子能读得起书的凌薇。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豆角藤捡起来,重新绑在竹竿上。藤还在,叶子还绿着,明年春天还能接着开花,接着结豆角。她把最后一根藤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小荷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凌薇坐在桌边把那块木板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
九月十七,晋位。三千两拨京郊三村女学。张姑姑领课本五百。韩御史送对联。太后送笔。德妃送纸笔。沈砚送算盘二十一把。
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挂在豆角架上头,又白又圆。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见小荷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把旧算盘上刻的记号,她在茶棚里见过。那天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算盘上刻了一笔。她当时没问。现在她也没问。但她把那个记号记在了心里。跟记女学经费、记刘把总逃跑的路线、记周德海贪污的数目放在一起。她知道她不该记。可她还是记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豆角架,照进屋里一小块,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看着那块月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块帕子,已经很久了。她没洗。她还是没洗。
她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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