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经费入国法的旨意下来第三天,户部值房换了一块新牌子。
那块牌子是黄杨木的,漆了深褐色的底漆,上面刻着“户部主事沈”五个字,字是描了金的。李叔从库房里找了半天才找出来,拿袖子擦了又擦,把木纹里的灰都擦干净了,才挂在值房门楣上。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挂得有点歪,又搬了凳子重新挂了一遍。
沈砚的主事值房在户部后院东厢,比之前的观政值房大了两间。窗子朝南,日头从上午到下午都能照进来,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值房里摆着一张旧书案,案面是花梨木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木茬子。李叔说这张案是前几任主事用过的,最年轻的也用了十几年。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台、一筒半截的毛笔、一个铜笔架。书架是空的,李叔从库房里搬来几摞旧账册,码得整整齐齐。沈砚把凌薇借给他的那本《内学堂算学讲义》搁在书架最上一层,跟苏明远那几本旧算学书放在一起。书脊上的藏书签磨得只剩半个,可书页还是平的,一页都没卷。他把书摆正了,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几本旧书挤在新账册中间,显得又薄又旧,可书脊上的字还能认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坐到案后。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京郊三个女学的经费预算做出来了。大柳村、小杨庄、齐家洼,每个学堂每月拨银十二两,其中八两是教习月钱,三两是课本笔墨,一两是炭火。他在预算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入冬前拨第一批,炭火提前买,别等落了雪再送。写完他把预算表折好,搁在案角,打算第二天送到正院让凌薇过目。他又翻开一本新账册,是互市的下月预算。翻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颗番茄。在华亭县的时候凌薇给他的那颗,他留了一个多月,一直舍不得吃,放在抽屉里,皮已经从青转黄,又从黄转红,现在红透了,皮上有一道细纹,是熟过头了。他把番茄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个油纸包,包着几块桂花糕,是太后宫里送的,凌薇分给他的。他也没舍得吃,搁在抽屉里,桂花糕已经硬了,可香味还在。
那天下午,陈公公来了户部值房。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沈砚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来。“陈公公,您怎么来了?”
陈公公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沈主事,皇上让奴才来传句话。皇上说,让您明天早朝之后去一趟御书房。”
沈砚把桌上的账册合上。“皇上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细说。”陈公公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往值房里看了一眼,又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听墙角。“不过奴才瞧着,皇上今天心情不错。早朝上李成又递了折子,皇上没看,直接让通政司退回去了。退的时候连封都没拆。李成站在朝班后面,脸都绿了。”
沈砚点了点头。他把预算表收进抽屉里,又看了一眼值房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旋儿,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清河驿茶棚第一次见凌薇的时候,槐树叶子也是这么落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国子监裁掉的穷书生,脚上穿着磨破的旧靴子,靴底裂了一道口子,走路的时候袜子露出来。他坐在茶棚里翻账本,凌薇坐在他对面算路上的花销。他凑过去问她复式记账法,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跟着她跑遍大半个大燕朝,也不知道自己会站在户部值房里,案上摆着女学经费的预算表。他只知道一件事。她算账的时候很认真,笔尖在木板上划过的声音,跟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一样好听。
第二天早朝之后,沈砚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在太和殿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偏殿,三间开面,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地龙烧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墙角搁着一个铜暖炉,炉壁上錾着缠枝莲纹,跟皇帝送给凌薇的那个一模一样。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可皇帝没在看。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半块描红本。已经用一块素色绸子包起来了,绸子是新的,月白色的,边角缝了几针,针脚很细,是内务府针线房的手艺。皇帝看见沈砚进来,把绸包放在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砚坐下来。御书房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暖了些,案上的茶是热的,陈公公刚换的,杯口冒着白气。茶是今年的新茶,比户部值房的粗茶香得多。沈砚注意到案角搁着一个油纸包,跟凌薇给他的那个一样。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
“沈砚,你在户部干了多久了?”
“回陛下,一年零两个月。”
“一年零两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你从国子监被裁,到清河驿遇着魏嫔,到淮安、清河、云州、江南,跑了大半个大燕朝。户部的互市账是你管的,女学经费的预算也是你做的。朕看了你做的预算表,一笔一笔,清楚得很。比户部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吏还清楚。”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案上那个素色绸包,绸子的颜色跟凌薇那件披风的里子差不多。他忽然想起那件披风。袖口的线又松了,凌薇昨天让他帮忙再缝一下。他今天带了针线来,搁在值房抽屉里。他打算对完账之后去正院,把袖口缝好。针是李叔的,线是深灰色的,跟披风的面子一个色。他缝针脚的手艺不行,上次缝的歪歪扭扭,可结实,不透风。
皇帝也看着那个绸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砚没想到的话。“你比朕适合陪她走那些路。”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御书房里很安静,地龙里的炭偶尔响一声,细细的。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坐在案后,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得发亮。他的鬓角有几根白的,比上次多了。他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可沈砚看得出来,那句话不是试探。是认了。
“陛下,”沈砚开口了,声音很稳,“臣是户部主事,管互市和女学经费。娘娘出宫查案,臣跟着去,是奉旨办事。别的事,臣没想过。”
皇帝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你没想过,朕想过。朕想了一年多。从你们在清河县查案,陈公公回来跟朕说你在山洞里守了她一夜,朕就在想。朕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朕是皇帝,朕能给她的,是令牌、是银子、是满朝文武不敢动她的底气。可朕给不了你给的东西。她累了的时候,你不能让她靠着肩膀睡一会儿。她脚崴了的时候,你不能背她上山坡。她蹲在墙根底下种豆角的时候,你不能隔着墙给她递一包种子。朕都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把绸包拿起来,搁在手里转了转。绸包很轻,里面就半块纸片,可皇帝拿在手里像是很沉。“可朕不打算做什么。她是魏嫔,你是户部主事。朕不会把她锁在后宫当摆设,也不会把你调走。你们该查案查案,该办女学办女学。朕在后面给你们撑着。但有一条,你得记住——她是宫妃。不管朕认了什么,不管朕心里怎么想,这条线在一天,你就不能越。你越了,朕就办你。朕办你的时候,不会手软。”
沈砚站起来,行了个礼。“臣记住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把绸包放回案上,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去吧。户部的账等着你算。”
沈砚退出御书房。他走到廊下的时候,腿不抖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可树形很正,一根一根朝上长着,像倒着写的“人”字。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往户部的方向走。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皇帝还坐在案后,朱笔在折子上批着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陈公公站在廊下,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他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天,凌薇还在撷芳殿偏院种菜的时候,皇帝问过他一句话——“她院子里那几根黄瓜,是李太监帮忙照看的?”他答“是,小荷走之前托的。”皇帝当时没说话,可后来让他给偏殿送了两斤好炭。那时候他就觉得,皇帝对魏嫔的心思,跟对别的妃嫔不一样。现在他更觉得了。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皇帝今天跟沈砚说的那番话,不像一个皇帝跟臣子说的话。像一个……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该用什么词。他不识字,可他跟了皇帝五年,看人看脸色看得准。皇帝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很沉,像一块石头放在水底,不晃,可压着。
沈砚回到户部值房的时候,李叔正在补他那件旧官服。针脚走得慢,一针一针的,油灯照着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李叔看见他进来,放下针线。“沈主事,皇上找你什么事?”
“说了些公事。”沈砚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根针和那卷深灰色的线。线是李叔的,他昨天跟李叔讨来的。他把针线搁在案上,又把那颗红透的番茄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针线旁边。李叔看了一眼那颗番茄,没问。他知道沈砚抽屉里有一颗番茄,搁了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吃。他也没问为什么。
那天傍晚,凌薇蹲在正院西墙根底下,看着竹架子上最后一颗红番茄。
入冬了,番茄藤已经枯了,叶子卷起来,黄了大半,可藤上还挂着一颗番茄,红透了,比之前那几个都大。她伸手把它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番茄皮上有一道细纹,是熟过头了。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甜得很,后味有一点酸。
她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沈砚站在墙外面。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纸,是女学经费的预算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颧骨上有一层薄灰,是跑外勤跑出来的。可他的眼睛很亮,跟那天在清河驿茶棚里一样亮。
“娘娘,女学经费的预算做好了。明天送到户部备案,你看一下。”
凌薇站起来,接过预算表,翻开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三个学堂,每月十二两,八两教习月钱,三两课本笔墨,一两炭火。预算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入冬前拨第一批,炭火提前买,别等落了雪再送。
她把预算表合上,看着沈砚。“今天皇上找你了?”
沈砚点了点头。“找了。”
“说什么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皇上说,让我好好管互市和女学经费。别的事,没多说。”
凌薇看着他。她知道他没说全。可她没追问。她把手里剩下那半颗番茄递给他。“刚摘的。最后一颗了。藤要拔了,明年开春再种。”
沈砚接过番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这次两个人都没缩回去。他攥着番茄,站了一会儿。番茄的汁水从咬开的口子里渗出来,沾了他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娘娘,苏先生那边,女学教习的考核章程,我明天去国子监跟他商量。韩御史的孙女在第三期,算学考了第一。张姑姑说,第三期明年开春结业,有十二个人。比前两期都多。”
凌薇点了点头。“好。章程要细,考核要严。女学教习出去,不能砸了内学堂的牌子。”
沈砚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凌薇叫住他。“沈砚。”
他停下脚步。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落在墙根底下的土上。
“那件披风,”凌薇说,“袖口的线又松了。你哪天有空,帮我再缝一下。”
沈砚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好。明天带针线来。”
他走了。凌薇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番茄皮的凉意。她把手攥了攥,蹲下来,把枯了的番茄藤从竹架上扯下来。藤很脆,一扯就断,碎屑掉了一地。她把枯藤拢成一堆,搁在旁边的竹筐里。竹架子空了,光秃秃地立在西墙根底下。
小荷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扯藤,赶紧拿了把剪子过来帮忙。两个人扯了一刻钟,把藤全扯完了。小荷把竹筐里的枯藤抱到灶房去,说留着引火。凌薇站在光秃秃的竹架子前面,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明年开春,这架子上还会爬满新藤。她会种沈砚给她的那种淮安老品种豆角,结得多,没有筋。
那天晚上,凌薇坐在书房里,把那块木板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从京城到江南的所有事。她在最后写了一行:女学经费入国法。沈砚任户部主事。苏先生殿上辩李成。张阁老未动。番茄最后一颗,给沈砚了。
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照在光秃秃的竹架子上,白晃晃的。她吹了灯,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粗布的,深灰色,叠得方方正正。她攥着帕子的一角,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想起皇帝在御书房里叫她的那一声“凌薇”。他以前叫她“魏薇”,叫“魏嫔”,叫“你”。那是头一回叫她“凌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了称呼。也许是他想通了什么。也许是他想让她知道,他看懂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沈砚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户部。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银杏树。那棵树光秃秃的,可树形很正。
她把帕子攥紧了些。帕子上的皂角味早就散没了,可她总觉得指尖还能摸到一点什么。她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李成又递了一封折子。这回他没敢再提“妇人干政”,改成了“女学教习考核由国子监负责,有违祖制”。折子递上去,皇帝看都没看,直接让通政司退回去了。退的时候连封都没拆。李成站在朝班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勉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敢接话。韩御史站在前面,回头看了李成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苏明远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在满朝朱紫中间特别显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出太和殿。书童在殿外等着他,扶着他下了台阶。
沈砚那天下午去了国子监。苏明远在明伦堂后面的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女学教习的考核章程草稿。两个人对了一下午的账,把章程定下来了。临走的时候,苏明远把那几本旧算学书翻开,扉页上的字又多了一行。沈砚凑过去看,老先生用那支旧毛笔写的是:“有教无类,教无类也。”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底下泛着微微的亮。
沈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走出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明伦堂的方向。堂上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苏明远佝偻的影子。老先生还在改章程。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往宫门的方向走。他要去正院,跟凌薇对账。女学教习的考核章程定下来了,明天要呈给皇帝。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宫道上,嗒嗒响。
正院西墙根底下,凌薇正蹲在地上翻土。枯藤拔了之后,她把那块地又翻了一遍,整成一垄一垄的。手上的泥沾了满掌,她也不在意。小荷在旁边撒种子,是沈砚从淮安带回来的那种老品种豆角。撒完种子,凌薇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把种子裹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西墙根的风大,她把袖子拢了拢,手指碰到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内壁的“别怕”两个字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书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小荷把她的木板本子搁在桌上。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上面最新一行是今天早上写的:女学经费入国法。沈砚任户部主事。她在后面又添了一行:苏先生定教习考核章程。李成折子被退。张阁老未动。
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挂在西墙根上头,照在刚翻过的土上。明年开春,这垄地里会长出新的豆角藤。她会种沈砚给她的种子,结得多,没有筋。她吹了灯,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她攥着帕子的一角,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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