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的折子递上去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朝,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就聚了一群官员。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手里的折子,有的只是沉默地等着。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成站在最前面,石青色的朝服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胸前的白鹇补子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的绣线光泽。他的金丝眼镜擦得锃亮,镜片上映着宫门上方的匾额。他身后站着礼部侍郎周勉,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封折子,封皮是深蓝色的,比平时上朝用的折子厚了一倍。再往后,是翰林院编修赵恒、国子监司业钱明远,然后是礼部郎中、吏部员外郎、刑部主事,还有几个从地方上调回京城候缺的知府、同知。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签名,整整齐齐排在折子末尾。折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公议疏”。
朝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李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折子捧在胸前,跟眉毛齐平。他身后二十三个人排成两列,跟着他走过汉白玉的御道,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台阶上的薄雪已经化了,可石面还是湿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殿门大开,暖气从地龙的铜管里涌出来,把门槛上的寒气冲散。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了,穿着玄色的朝服,领口和袖口镶着貂皮,比平时那件半旧的常服威严了不少。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敲,只是搁着,指节微微泛白。
李成在班列里站定,把折子举过头顶。他的声音在殿上回荡,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陛下,臣等二十三人联名上疏,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恳请陛下三思。”
陈公公从龙椅旁走下来,接过折子,递到御案上。皇帝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滑到最后一页的签名,目光在钱明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国子监司业,苏明远的副手。苏明远在前朝替女学说话,钱明远在背后递折子反对。一个衙门里,两个人站了两边。皇帝的手指在钱明远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合上折子,搁在案上。
“念。”皇帝说。
陈公公拿起折子,从头念到尾。公议疏写得比周勉之前的折子更狠。它不再提“妇人干政”,也不再提“风化”。它换了一个角度——钱粮。疏里说,女学经费从国库正账拨付,每年至少要动用户部三成以上的盈余。这三成盈余,本该用于军饷、河工、赈灾。现在都拨给了女学,军饷从哪里出?河工从哪里出?赈灾从哪里出?疏的末尾写得很漂亮:“臣等非反对女学,乃忧国库之空虚。请陛下将女学经费仍归内库临时拨付,量入为出,以免国库亏空。”
陈公公念完,殿上安静了一瞬。百官站在殿上,穿着各色朝服,赤色、青色、绿色,一排一排站着,像一片沉默的林子。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烧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来,在殿顶的藻井下面散开。没有人说话,可很多人的眼睛都在动,看看李成,看看周勉,看看龙椅上的皇帝。
韩御史第一个从班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胸前的补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可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笏板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陛下,臣有话要说。李大人说女学经费占了国库盈余三成。臣要问一句,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臣在户部当过三年差,国库的账臣也翻过。女学经费从内库拨到国库正账,拢共不过一年半。这一年半里,女学经费只占国库盈余的一成半,不是三成。钱明远,你是国子监司业,管了十年国子监的账。国子监哪一年盈余多少,你比谁都清楚。一成半和三成,差了整整一倍。你是算不清,还是故意算不清?”
钱明远站在班列里,脸涨得通红。他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反驳的话,可韩御史没给他机会。“钱大人,你在国子监待了十年。苏祭酒是你的上司。他教了二十年书,你在他手底下干了十年。他今天在前朝替女学说话,你在背后递折子反对。老夫问你,你写这封折子的时候,跟苏祭酒商量过没有?”
钱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可还是没说出话。他看了李成一眼,李成低着头看靴尖,没看他。他又看了周勉一眼,周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没看他。
苏明远从班列最前面转过身。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领口浆得挺括,袖口一丝褶子都没有。他拄着拐杖,书童站在殿外,没敢进来。苏明远走到殿中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齐家洼那个小姑娘的算术本。本子是用草纸订的,封面是先生用红纸写的“算术”两个字,边角已经卷了,纸面上还沾着铅笔灰。他把本子翻开,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念了那页账。
“奶奶卖鸡蛋三百个,一个五文钱,一共一千五百文。买盐花了两百文,买火柴花了三十文,买棉线花了五十文,还剩一千二百二十文。”他的嗓子有点哑,可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收回袖子里。“这个女孩子今年九岁。她算一笔卖鸡蛋的账,算得清清楚楚。她的算术本上写着,明年开春再卖两百个鸡蛋,就能自己交束脩了。李大人说女学动了国库的根基。老夫请问,这个女孩子自己交束脩,动的是哪门子的国库?”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周勉从班列里迈出来一步。他的脸沉得像要下雨,可声音还算稳。“苏祭酒所言,是乡野小民之利,非国家社稷之重。女学经费入国法,动的是国库正账,牵一发而动全身。苏祭酒用一本乡野小账来论国库大事,是不是太轻率了?”
苏明远看着他。老先生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可周勉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周大人,老夫在国子监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学问。可老夫从来没教过一个女孩子。直到前几天,老夫在齐家洼看见这个九岁的小姑娘,用铅笔头在草纸上算她奶奶卖鸡蛋的账。她算对了。她奶奶以后再也不会被人少找钱了。你说这是乡野小账,那老夫问你,大燕朝三百年,多少妇人因为不识字、不会算账,被人骗了田、骗了地、骗了陪嫁?这些账,算不算社稷?”
周勉没接话。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上的短须微微抖了一下。苏明远没再跟他辩,只是把算术本收回袖子里,退回了班列。老先生走回班列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可他站住了,没让书童扶。
皇帝坐在龙椅上,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公议疏留中。女学经费入国法的事,朕意已决。”
他站起来要走。李成忽然从班列里迈出来,双膝一弯,跪在了殿上。他的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可殿上的人都听得见。“陛下,臣等联名上疏,是为江山社稷。若陛下执意推行女学入国法,臣请辞官归乡。”
他跪下去之后,周勉也跪下去了。周勉跪在李成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额头贴着金砖,嘴唇抿得紧紧的。接着是赵恒、钱明远,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签名的官员全跪了。太和殿上跪了一地,朱紫青绿的朝服铺了一地。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跪着的人头顶上散开。
皇帝站在龙椅前面,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他没有立刻说话,站了好一会儿。陈公公站在殿角,手里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看见皇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殿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滴水的声音。雪化了,水从琉璃瓦上滴下来,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啪嗒,啪嗒。
皇帝开口了,声音很平。“辞官归乡?你们是在逼朕。朕登基五年,没被人逼过。你们要是真想辞,朕不拦着。可朕告诉你们一句话——女学经费入国法,朕意已决。你们辞了官,朕换人。换上来的人,接着办女学。谁想辞,现在递折子,朕当场批。”
殿上跪着的人没动。李成的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抬起来。他的金丝眼镜歪了,挂在耳朵上,镜片压着脸颊,他没敢去扶。周勉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也没动。钱明远跪在最后面,山羊胡贴着胸口,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赵恒跪在钱明远旁边,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金砖上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皇帝等了一会儿。殿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从檐角滴到台阶上。没有人递折子。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转过身,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没发出一点声音。
凌薇没有资格上朝。她坐在正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沈砚昨天送来的互市账册。窗外的雪化了,檐角滴着水,啪嗒啪嗒的,落在西墙根的土垄上,把黑土砸出一个个小坑。小荷端了热茶进来,搁在桌角,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凌薇端起茶碗,茶是热的,杯壁烫手,她把茶碗捂在掌心里,透过窗纸看着外面。西墙根的竹架子被雪衬得格外空,光秃秃的竹竿一根一根立着,像没挂弦的琴。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继续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沈砚在结余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入冬前,北狄那边马匹交易量增了两成,建议明年开春增设互市口岸。她看着那行字,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
小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邸报的抄本,喘着气,睫毛上挂着没化的碎雪。“娘娘,早朝上的事,陈公公让人送来的。”
凌薇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成的话、韩御史的话、苏明远的话、皇帝的话,陈公公记得很细,一句一句都写下来了。她把邸报合上,搁在桌上。苏明远在殿上念了李丫丫的算术本,韩御史把三成打回一成半。李成跪了,周勉跪了,二十三个人全跪了。可皇帝没退。他说“你们辞了官,朕换人。换上来的人,接着办女学。”他站起来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底下。土垄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黑土湿润润的,有几处微微拱起来,是种子在土里顶的。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处拱起的土,看见土里露出一个白白的小芽尖,细得像针,可嫩得很。她把土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檐角的水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那天下午,沈砚来了正院。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是户部核算女学经费的详细账目。他把账目摊在桌上,跟凌薇一笔一笔对。从国库盈余的总数,到女学经费的占比,到军饷、河工、赈灾各占多少。他把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后在账目末尾写了一行字:女学经费占国库盈余一成半,非三成。钱明远算错了,或者没算。账目后面附了一封短信,是沈砚写给皇帝的,说明户部核算的经过和结果。短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臣以户部主事之职,为女学经费作保。若有亏空,臣愿同罪。”
凌薇把账目合上,看着沈砚。窗外檐角的水滴在窗台上,啪嗒啪嗒的。他的颧骨上有一层薄灰,是跑外勤跑出来的,可他的眼睛很亮,跟那天在清河驿茶棚里一样亮。
“皇上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你听说了?”
沈砚点了点头。“听说了。陈公公让人传了话。”
“你觉得皇上会批那二十三个人的辞呈吗?”
沈砚想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本子——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在淮安记流水账用的那个,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他把本子翻开,手指在最近一页上停了一下。“不会。皇上要的是他们自己收回折子。他们要是真递了辞呈,皇上就真批。批一个,换一个。换上来的人,还是办女学。李成他们赌的是皇上不敢换人。可皇上敢。”
凌薇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那块木板本子的最新一页,她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公议疏二十三签名。李成、周勉、赵恒、钱明远。钱明远是国子监司业,苏先生副手。皇上不退。韩御史算账,苏先生念李丫丫的算术本。她递给沈砚,沈砚接过来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跟那个小本子搁在一起。“这个,我留着。”
那天晚上,凌薇坐在书房里,把苏明远送来的那几本旧算学书翻开。扉页上的字又多了一行。老先生用那支旧毛笔写的是:“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底下泛着微微的亮。她把书合上,搁在桌角。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西墙根的土垄上,把湿润的黑土照得发亮。檐角的水滴还在滴,一下一下的,像钟漏。
她吹了灯,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她攥着帕子的一角,翻了个身。黑暗中,她想起苏明远念李丫丫算术本时的声音。老先生的嗓子有点哑,可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三百个鸡蛋,五文钱一个,一千五百文。买盐两百文,火柴三十文,棉线五十文。还剩一千二百二十文。她默念了一遍那些数字,慢慢睡着了。
那天夜里,钱明远从国子监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抱着一摞账册,缩着脖子走在宫道上。路灯照着他瘦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到国子监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槐树底下。是苏明远。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看见钱明远出来,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钱明远抱着账册,站在台阶上,跟苏明远隔了十步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响声。钱明远低下头,绕过苏明远,快步走了。苏明远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国子监。值房的灯还亮着,书童在门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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