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晚风漫过图书馆

九月下旬的风褪去了盛夏残留的燥热，早晚裹挟着清浅凉意，吹过南城大学成片的香樟林。白日里高悬的太阳不再灼人，傍晚时分，落日把天边云层晕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粉色，霞光漫过图书馆顶层的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大块晃动的光影。

李晚婷怀里抱着厚厚的专业教材，左手还夹着打印出来的课件，指尖轻轻压在书页边缘，放轻脚步走在通往图书馆的石板路上。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课程才刚刚拉开序幕，大量陌生的软件操作、影视理论知识点一股脑涌过来，课堂上匆忙记下的笔记漏洞百出，好多概念她听得似懂非懂。今晚没有晚自习，她早早收拾好书本，打算到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安安静静梳理课件，把没弄懂的地方啃明白。

校园里随处可见散步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有人抱着奶茶慢悠悠闲逛，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赶去教学楼，风吹过树叶，簌簌的声响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谈笑声，构成独属于大学校园傍晚的烟火气。李晚婷不太习惯热闹的人群，她性格偏安静内敛，大多时候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喊室友一起来自习，转念一想，室友今晚约了朋友逛超市，便独自出发。

图书馆大门是厚重的玻璃门，推门时会发出低沉轻微的声响。馆内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翻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有人走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脚步声。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风，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水混合淡淡的木质书柜的味道，一踏入这里，人心就不自觉沉静下来。

李晚婷放轻脚步，顺着靠窗那一排自习座位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一个个空位，心里挑选着合适的位置。她偏爱靠窗的座位，光线充足，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树木，不会觉得压抑。一排排书桌大多已经坐了自习的同学，大家都埋着头专注看书，没有人高声交谈。

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斜前方，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顿住。

靠窗的那张单人桌，坐着邱叙。

他今天没有穿上课常穿的黑色外套，身上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后背，袖口被他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肘轻轻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抵在书页上，低着头专注地阅读面前厚厚的专业课本。桌上摆放着一盏白色的桌面小台灯，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他侧脸，柔和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向下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十分投入，周遭的动静仿佛都打扰不到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李晚婷。

李晚婷的心跳骤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轻轻震颤，下意识停下脚步，双手不自觉攥紧怀里的书本。书页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自从上次小组讨论会结束之后，她就很少有机会和邱叙单独碰面。班级课程大多是大课，几十个人挤在阶梯教室，两人常常隔着好几排座位，只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几乎没有机会开口说话。这段日子，她总会在课间不经意地寻找邱叙的身影，目光悄悄追随，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近距离毫无预兆地偶遇。

她呆呆站在原地，内心反复纠结，左右为难。

直接继续往前走，从他旁边经过，会不会打扰到正在看书的邱叙？还是掉头，换另一侧的座位自习？如果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无数细碎念头在脑海里翻涌，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温热。

就在她迟疑不定的时候，邱叙像是捕捉到身旁停滞的动静，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她这边。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李晚婷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耳尖瞬间发烫。她慌忙眨了眨眼，指尖攥得更紧。

邱叙的神情却没有局促，只是笔尖轻轻顿在书页上，平静地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刻意压低音量，契合图书馆安静的氛围：“来自习？”

“嗯，对，我过来整理课件。”李晚婷连忙小声回应，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来查一点短片拍摄的参考资料。”邱叙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身侧空着的座位，低声询问，“这边还有空位，你可以坐这里。”

李晚婷微微愣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把空椅子。桌面宽敞平整，台灯光线充足，她和邱叙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心底涌起一阵微小的悸动，又夹杂着害羞迟疑，停顿几秒之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金属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李晚婷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吵到周围自习的人。把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卸下双肩包放在椅子侧边，拿出笔记本、笔和鼠标，一点点整理好桌面。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瞥向身旁少年安静看书的模样，她连忙强迫自己收回心思，翻开专业课本，努力沉下心研读课件。

可原本反复预习过的知识点，此刻看在眼中，文字却变得有些飘忽。鼻尖隐约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邱叙身上的味道，混着图书馆旧纸张独有的沉静气息，轻轻包裹住这片小小的角落。李晚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低头在笔记本上抄写知识点，只是写字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四十分钟悄无声息地过去。

李晚婷卡在一段视频剪辑的理论知识点上，反复阅读课本原文，对照课件，还是无法理顺逻辑。她皱起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遍流程示意图，依旧绕在里面，无法理解。这块内容正好是小组短片拍摄会用到的理论基础，搞不懂的话，后面拍摄剪辑都会受影响。

她咬了咬下唇，内心反复挣扎。想要开口请教邱叙，又怕打扰他看书；可如果不问，今晚大概率都无法弄懂这个知识点。犹豫许久，她才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这块内容我有点看不懂，你方便看一眼吗？”

邱叙闻言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手指指向的那一段文字上。他安静阅读了片刻，然后低声耐心地为她讲解。他的思路条理清晰，把晦涩难懂的专业概念拆分成简单直白的话语，还结合他们小组短片拍摄的实际场景举例，一下子就把复杂的理论讲通透了。

“明白了吗？”讲解完毕之后，邱叙抬眼看向她。

“懂了！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绕在里面，怎么都想不通。”李晚婷眼睛微微一亮，连忙点头，拿起笔飞快地把讲解的重点记录在笔记本上，字迹都比刚才轻快不少，“谢谢你，不然我今晚估计要卡在这里很久。”

“没事，这个知识点刚接触的时候很容易混淆，很多人都会卡。”邱叙淡淡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意，之后重新转回自己的书本，继续查阅资料。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橘色的晚霞慢慢褪去，天空转成柔和的灰蓝色。图书馆外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巨大玻璃窗，一点点洒进自习室内。馆内的人来来去去，不断有同学收拾书本离开，也有人拿着书本进来寻找空位。

李晚婷继续埋头自习，偶尔抬眼，就能看见邱叙安静学习的侧影。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频繁交谈，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偶尔邱叙翻页，纸张轻响，李晚婷都会下意识轻轻抬一下头。

她一边整理专业笔记，一边也在心里构思小组短片的脚本。距离小组作业提交分镜脚本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大家之前讨论出来的故事框架，还需要填充细节。李晚婷负责脚本部分，脑子里不断冒出新的镜头想法，她随手记录在本子上，同时也在思考，哪些镜头拍摄难度高，需要和组员沟通调整。

中途她抬头喝水，目光不经意落在邱叙的桌面。除了专业书籍，他还放了几本摄影相关的画册，书页摊开，上面标记着不少笔记，看来他为短片拍摄做了很多准备。李晚婷心里暗自感慨，邱叙做事总是很认真，不管是课堂任务还是小组作业，都会提前做好功课。

又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走到八点半。邱叙合上手中的画册，开始整理桌面的书本，将资料一本本叠整齐，放进黑色双肩包里。

“我准备先走了。”他压低声音跟李晚婷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李晚婷抬起头看向他。

邱叙把背包拉链拉好，背上双肩包，顿了顿，补充一句：“小组作业的参考素材我整理好了，里面分了参考短片、镜头脚本范例，还有拍摄注意事项，晚点发在我们小组群里，你有空可以看看。”

“好，收到！辛苦你了。”李晚婷连忙应声。

邱叙轻轻颔首，调整好背包肩带，放轻脚步，慢慢离开自习区。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架拐角之后，李晚婷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面上的笔记，心底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看着邱叙刚刚帮她讲解时标记的要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原本枯燥难熬的自习夜晚，因为这场意外的相遇，变得温柔起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继续留在座位上自习，把剩下的课件内容全部梳理完毕。又在本子上完善小组短片的脚本构思，写下好几个新的镜头创意，还标注出几个需要和组员讨论的问题。等全部完成之后，墙上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半。

李晚婷这才收拾东西，将书本、笔记本依次装进书包，起身离开图书馆。推开玻璃门，夜晚的晚风迎面吹拂过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掏出手机，点开小组群，果然看到邱叙刚刚上传的压缩包。文件命名工整清晰，点开预览，里面分好了文件夹，参考短片、分镜案例、拍摄避坑文档分门别类，整理得十分整齐，能看出来花费了不少心思。

李晚婷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退出群聊，单独点开邱叙的聊天框，指尖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帮我讲解知识点，素材也整理得很用心，麻烦你啦。】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邱叙回复：【不用客气，小组作业本来就是一起配合。有其他问题随时可以问。】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李晚婷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站在图书馆门口，晚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远处街道上的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来往的行人步履平缓，她低头看着手机，心里泛起一阵浅浅的甜意。

她原本以为，这场新生开学的相遇，只是人海里短暂的擦肩而过。开学第一天在校园主干道的偶遇，班会分组时的意外同组，小组讨论时的短暂交流，再到今晚图书馆的并肩自习。一点点细碎的交集，正在悄无声息，慢慢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

李晚婷收起手机，沿着回宿舍的道路慢慢往前走。抬头望向夜空，星星淡淡的，薄薄的云雾笼罩天际，月光柔和朦胧。她一边走，一边回想今晚在图书馆的点点滴滴，想起邱叙低头看书的侧影，想起他耐心讲解知识点的声音，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待。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路上陆续有晚自习结束的同学返回宿舍，欢声笑语从身旁掠过。李晚婷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琢磨小组短片的故事。他们小组敲定的故事，是一段关于少年在秋日校园里，偶然遇见心动女孩的小故事，刚好贴合当下南城大学的秋日氛围。

回到宿舍楼下，她刷门禁上楼。推开宿舍门，室友正坐在椅子上拆刚买回来的零食袋子。

“晚婷，你回来啦！自习怎么样？”室友抬头看向她，递过来一包饼干。

“嗯，收获挺大的，把之前没弄懂的知识点理顺了。”李晚婷放下书包，接过饼干，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你心情不错呀，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室友眨了眨眼，打趣她。

李晚婷脸颊微微一热，没有细说在图书馆偶遇邱叙的事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课件终于看懂了。对了，我们小组的短片素材，邱叙刚刚整理发到群里了，有空你也看一看。”

“哇，邱叙效率好高啊，这么快就整理好了。”室友点开群聊查看文件，“等我们下次小组讨论，就可以一起敲定脚本细节了。”

李晚婷点头应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下载邱叙分享的素材包。点开参考短片，认真观看里面的镜头语言，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写的脚本，在文档里不断修改、补充细节。遇到不懂的镜头设计，她还会把问题记录下来，想着如果有机会，可以问问邱叙。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宿舍里安安静静。李晚婷一边修改脚本，一边回想今晚图书馆的画面。暖黄台灯下邱叙安静的侧脸，低沉温柔的讲解声，还有晚风里淡淡的雪松气息。这些细碎的画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涟漪。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从前的生活单调平淡，每天按部就班学习，很少会因为一次偶遇，心里反复回想很久。进入大学之后，遇见邱叙，一切好像都悄悄发生了变化。

等她把脚本修改完毕，已经快十一点。宿舍快要熄灯，李晚婷关掉电脑，洗漱完毕躺到床上。躺在被窝里，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邱叙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停留在刚才的对话，没有新消息。她盯着屏幕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发消息，轻轻锁屏。

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浮现图书馆窗边的场景。秋日的晚霞，安静的自习室，少年低头看书的模样。

李晚婷轻轻抿了抿唇，心底悄悄期待下一次小组讨论会。到时候，又可以见到邱叙，还可以和他一起讨论短片拍摄的细节。

夜色沉沉，宿舍的灯光熄灭，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少女怀着心底藏好的、青涩又柔软的小心思，慢慢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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