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代收

陈河生下楼踩到那滩水的时候，七点零六。

水不深，一层膜，刚能盖住鞋底。他先以为是夜里的雨，可鞋面是干的，只有鞋底那一片凉。

他抬起脚看。鞋底湿了半只，前掌湿，后跟干，界限清楚得像刀切过。

他往前走两步，回头看。备战道上那道水印子还在，从路口一直排到他楼下，中间没断过。

他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脚印。

——

站点八点开门。陈河生七点四十到的，卷帘还拉着，他从侧门进去，胖彪已经在里头了。

"三号件。"胖彪头也不抬，"我还没销。"

"我销。"

"你销不了。"胖彪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这张滞留单过了夜，得站点经理点。你一个分拣的，点一下算你私销，扣你一百。"

陈河生看了那张单。滞留不是他的错，是中转场漏扫，可罚在末端，这四年他懂这个。

"点了会怎么样。"

"你手一抖，这月四五百没了。"

"点了以后这单算什么。"

"算签收。"

陈河生愣了一下。

"签收。"

"对。"

他想了想："那我昨天夜里三点十分，是不是已经签收过了。"

胖彪抬头看他。

陈河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天凌晨拍的那张照片——乙七屋里那块木板凳，蓝箱子在上面，面单朝上。拍的时候他手潮，画面有点糊，可箱子在，凳子也在。

"我在那屋里见过这个件。"他说，"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销，就——"

"就什么也没销。"

"对。"

胖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乐了："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我算过。"

"你算什么。"

"这单要么算签收，要么算滞留。"陈河生把平板拿过来，站在制单台前，"签收不扣钱，滞留扣钱。我那件确实在别人手里送到了，只是那个别人不开门。你让我点签收，我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还是屋里那个规矩？"

胖彪没听懂。

"你管它谁的名。"胖彪说，"你点下去，就算这单到了。到了你就清了，月底不扣你那五十。"

陈河生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屋里那块牌子上写的什么，你见过没。"

"什么牌子。"

"乙七，夜开昼闭，进者报数。"

胖彪摇头。

"那你知道那屋里头上回签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河生把手指收回来，"那我就不点了。"

胖彪愣住："你不点？"

"我点不了。"陈河生把平板推回去，"我昨天夜里报的是我的名字，那屋记的也是我的名字。我这单如果在这儿销了，从今往后这屋里头的账就跟那边对不上了。"

"你跟一屋子破水讲账？"

"不是我跟它讲。"陈河生说，"是我不能让它两边都记我一遍。"

胖彪看了他很久，最后把平板扣下去。

"陈河生，你这几年是不是一直没涨工资就是因为这个。"

陈河生没答。他走到货架最下层，把那个蓝箱子抱下来，抱着它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七点四十八分，卷帘开了。外面光进来，他跟着进去，把车推到格口里。

——

中午十一点，他请假出来的。

备战道上太阳晒着，那道水印子已经干了，可干了的印子比湿的时候更难看——一圈一圈的印，从铁门底下一直排到路口，像谁拿湿拖把在地上拖了一条线。

陈河生蹲在路口看了那条印。

印到路口就断了。断头那里有半只鞋印，鞋印是新的，跟他上午那只一样，前掌深后跟浅。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乙七门口。

门开着。

"夜开昼闭"，这牌子他昨天在屋里读过，可现在是白天，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里比早上安静很多。早上他报数的时候那截绳还在动、水还在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是停了，是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

墙上那块轮水牌还钉在那儿。第四行"乙七"两个字底下，"陈河生"三个字后面，多了一个空格，空格是空的，边缘有点白，像是刚被擦过又写回去。

陈河生数了数。

第四行：乙七 一单 报数 陈河生（空）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块牌子拍了一张。拍完他才想起来，这牌子是钉在外头的，门开着，谁都能看见。

他退了半步，往回看那排铁皮门——第一扇甲一关着，第二扇乙二敞着，第三扇乙七敞着，往东四扇都是关的。

只有乙二和乙七开着。

乙二的门牌是空的，铁牌掉在地上，钉子还留着洞。

——

晚上九点二十，陈河生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睛睁着。

那条湿线没跟着他回家——它停在备战道路口。可他心里那本账没停：那屋记的是名字，不是件；第四行满了，空格是空的；乙二的门牌掉在地上，那扇门却开着。

十二点四十分，手机在枕头上震。

不是电话，是站点那个工作群，胖彪发的：

@所有人 晚班注意 有一单加急 老井台三号 备注 上一单：陈河生 请代收 时间写今夜两点十分 分到位

陈河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去点开运单详情。地址还是那五个字：老井台三号。收件人一栏也是空的，空着的地方系统给了默认——陈河生。

备注那一栏，胖彪写的是：

上一单：陈河生 请代收

送达时间那栏，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两点十分。

陈河生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这辈子没在两点半以后跟一个老头说过话，没在铁皮门里报过数，没跟一截井绳签过字。

现在站点凌晨给他派了一单，收件人是他自己，备注让他代收。

他躺在那儿听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下，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昨天夜里他在那屋里报数的时候，报完自己的名字，屋里没人应。

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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