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站在灶台前。外婆把两碗稠粥端过来,并排摆在案上。他垂眼瞥过去,筷子搁在碗沿,摆放的朝向和昨日不一样。昨天筷子是斜搭着,今天两根并得齐整。
外婆没有落座,就立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汤勺。
“今天去青石镇。”
“嗯。”
顾野低头喝粥,粥水滚烫,他吹了两下。脑子里乱糟糟打转。昨天?今天?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应答过这句话,不止一回。
“外婆。”
“嗯。”
“我是不是已经去过青石镇了。”
外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继续擦拭灶台。
“没去过。你回来七天,没怎么出过门。”
顾野没有再追问,喝完粥,背上布袋。门边靠着竹杖,他看了一眼,没有拿,径直走出院门。
巷子里天色刚蒙蒙亮,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走到巷口,林见微已经等在那里,一身深蓝外套,挎着深蓝布袋,身旁停着一辆旧三轮摩托,车斗里摆着两个塑料凳。
“借来的,镇东老刘的车,开慢些就稳妥。”
顾野坐进后斗。摩托突突轰鸣,颠簸着驶上土路。道路两旁的麦田收割完毕,只剩灰蒙蒙的麦茬。一路颠簸大半个时辰,途经一处村口。
顾野目光死死盯住墙根那块青石头。石头上空空如也,没有那捆韭菜。
他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口紧跟着又悬起来。他明明心底笃定,那里本该放着韭菜。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又行驶片刻,远处镇子的轮廓映入眼帘,青瓦灰墙,镇口立着一棵老樟树。
“青石镇到了。”
两人走进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走到尽头拐进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铺面,蓝漆门板,木牌白底黑字,写着:陈氏诊所。
顾野推门而入。屋子不大,一面墙立满药柜,另一面挂着人体穴位图。诊桌后坐着一位老太太,花白齐耳短发,白大褂袖口卷起,正给一名妇人搭脉。
顾野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还是肝火旺,再吃三副药。别熬夜,也少跟家里人争执。”
妇人应声离去。陈小满抬眼,目光扫过林见微,落到顾野身上,停留两秒。
“看病?”
“不是。”顾野走过去坐下,“陈守一,是您父亲。”
陈小满的手猛地一顿,凝视着顾野,眼角皱纹深重,双眼却清亮。“你是什么人?”
“顾长庚的儿子。”
陈小满愣怔许久,久久打量他,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牛皮针囊。褐色皮质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线缝补,针脚歪歪扭扭。
顾野望着那只针囊,心口猛地一跳。他确定自己见过,不止一次。
“我爹离世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唯独揣着这个,跟了他一辈子。他走后,针囊就落在我手上,几十年从未打开。”陈小满轻轻摩挲针囊,“顾长庚,我记得。他跟着我爹学针,只学了三个月,之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您见过我父亲?”
“见过。那年我十二岁,放学回到诊所,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矮凳上学认穴位。他学得迟钝,我爹时常骂他,他也不吭声,低头在本子上画画,一朵五瓣小花,画得歪歪扭扭。后来他走了,那本本子被我爹收了起来。”
顾野从衣兜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过去。
陈小满拿起铜钱,翻转过来。背面,正是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她端详片刻,起身走到药柜后方,拿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盒内摞着几张发黄发脆的旧纸,翻到最后一张,纸上手绘一朵五瓣花,和铜钱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她把纸张平铺桌面,挨着铜钱。
“我爹没有教完他。这套针法叫五瓣定针,五针环绕穴位,循梅花桩的道理。我爹精通全套,可只传授了前三针,余下两针还没来得及教,你父亲就走了。”
“您会全套?”
陈小满沉默片刻。“会。我爹后来把全套传给了我。可我早已不行医。”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扎了四十年针,手腕已经废了。这套针法我教过我男人,可他也不在了,如今后继无人。”
她解开针囊上的麻绳,摊开。里面摆着十二根银针,针柄缠着褪色发黑的红绳。她捻起一根,针尖已经发黑变钝。
“这套针搁了四十年,早就钝了,得打磨。你会磨针吗?”
“会。”
陈小满望着他,合上针囊,推到他面前。“拿去吧。”
顾野没有立刻伸手,视线牢牢锁在这只旧针囊上。他伸手摸向布袋夹层,里面藏着一截旧麻线,粗细、针脚,和针囊上的缝补完全一致。
“陈守一当年被吊销行医执照,是因为方跛子,这件事您知道吗?”
“知道。”陈小满坐回凳子,“我爹恨了方跛子一辈子。可他临终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根线,是他自己打错了结。桂枝的事,不该全部算在方跛子头上。他自认下手太狠,打断了方跛子的手,也断了两个人的路。说完这话,人就没了。”
她顿了顿。“我爹一辈子不肯向人低头认错。那句话,便是他的歉意。方跛子听不到,可我记了几十年。今天你来了,替我把这番话带到方跛子坟前,告诉他,陈守一认了。”
顾野点点头,将针囊收进布袋,站起身。
“小满姐。”
陈小满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眼角皱纹挤作一团。“是你外婆教你的叫法。”
“嗯。”
“她身子还好?”
“挺好。前几日赶集,买了根萝卜,还砍了价,八块钱拿下。”
陈小满忍不住笑出声:“她这个人,一辈子不肯让旁人多赚一分钱。”她走到门口,从门后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着,里面是磨针石,我爹留下来的。”
顾野接过布包揣进布袋:“多谢。”
陈小满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登上三轮摩托。车子颠簸驶出巷子,顾野回头望去,陈小满依旧立在门前,一身白大褂,短发,手插在衣兜,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关上屋门。
三轮摩托驶回土路。顾野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布袋,针囊就在其中,硬实的牛皮硌着胸口。他闭目凝神,内气缓缓流转,自胸口走到手掌,又从手掌回归胸口,膻中穴温热不散。
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回到镇上,天色已经擦黑。方跛子的铺子还亮着煤油灯,昏黄光晕漫出来。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缝鞋,脚边摆着一双黑布鞋,两只并排对齐。
顾野站在铺子门口,稍作停顿。方跛子抬眼看来。
“回来了。”
“嗯。”
“针囊拿到了?”
“拿到了。”
“陈小满,她还好吗?”
“安好。她托我带一句话。”
方跛子放下手中锥子,望向他。
“陈守一认了。”
方跛子没有出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左脚、右脚,两只鞋静静摆在那里。看了许久,他重新拿起锥子,穿针引线,麻线拉紧。
“认了就好。”他声音低沉,“我等这句话,等了几十年。”
他抬眼望向门外,巷子里灯火亮起,一道人影从门口缓缓走过,脚步声极轻,仿佛没有踩在石板地面上。
方跛子恍若未见,低头继续缝鞋。
顾野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外婆屋内灯火通明。他走到门边叩了叩门板。
“进来。”
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枚铜钱,见顾野进门,随手搁在桌上。
“拿到了?”
“拿到了。”
外婆点点头:“明天磨针。磨好之后,先不要下针。先把五瓣定针完整推演一遍,在你外公那本蓝皮本子上,把针法补全。五针,一针一针走通,再动手出针。”
“嗯。”
“陈守一的针囊牛皮质地坚硬,银针已经钝了。就用陈小满给你的磨针石,粗面打磨针尖,细面打磨针身。切莫急躁,磨一根,试一根。十二根银针全部磨亮,再收进针囊。”
顾野应声,走到门口停下。
“外婆。”
“嗯?”
“陈小满说,陈守一临终前,已经认了。”
外婆没有答话,躺下身拉过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粥熬稠些。”她淡淡开口。
顾野站了片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布袋放在枕边,针囊就在里面。牛皮沉甸甸的,十二根钝掉的银针,需要一根根细细打磨。磨亮银针,走完五瓣定针,把父亲当年没能走完的路,接续下去。
他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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