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赶集

逢五排十，镇上赶大集。

顾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布袋夹层里两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下床，洗脸。走到灶房。外婆已经在了。今天没熬粥。灶台上搁着两碗豆浆，两碟油条。油条是巷口王婶家的，刚出锅的，还脆着。

“今天赶集。”外婆坐下来，“你陪我去。”

顾野点头。坐下喝豆浆。豆浆烫，他吹了吹。油条掰成段，泡在豆浆里。外婆吃了一半。搁下筷子。进里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穿了件干净的黑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脖子上那道浅印子，几乎看不见了。

“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巷子里人多。挑担的，推车的，都往镇中心涌。顾野扛着竹杖。走在外婆旁边。外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竹杖她没拿，搁在家里了。她说今天用不着。

巷口菜市场已经摆满了。比平时大了一倍。摊位从巷口一直铺到镇中心十字路口。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鸡鸭鹅崽的。人声嗡嗡的。顾野跟着外婆往人群里走。路过赵大姐的摊。赵大姐看见外婆，愣了一下。

“婆！您今儿怎么来了？”

“赶集。”外婆停下来，看了一眼赵大姐码的菜。“青菜蔫了。夜里没洒水。”

赵大姐不好意思地搓手：“起晚了。”

外婆弯腰，从摊上拣了两根萝卜。递过去一块钱。赵大姐不收。外婆搁在摊上。转身走。顾野跟在后面。

往前走。肉摊。胡屠夫正在剁排骨。看见外婆，嗓门更大了。

“婆！好久没见您了！身子骨硬朗啊！”

“硬朗。”外婆看了一眼案板，“排骨留两根。晚上炖汤。”

“好嘞！”胡屠夫挑了两根肋排，剁成段，包在荷叶里。外婆付了钱。顾野接过来提着。

再往前走。布摊。林见微站在摊前。手里拿着一匹深蓝的布。正在跟摊主还价。看见顾野和外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婆。您也来了。”

“来赶集。”外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给你自己扯的？”

“嗯。想做件厚点的外套。天冷了。”

外婆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搓了搓。“不错。结实。颜色也好。别买贵了。这布，十块钱一尺顶天了。”

摊主在旁边赔笑：“婆，您这话说的。十二块，成本价。”

外婆看了他一眼。“八块。”

摊主脸一僵。“十块。真不赚您的。”

“九块。多一分不要。”

摊主叹了口气。扯了布，量了尺寸，剪了。林见微在旁边看着。付了钱。外婆转身走。林见微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布。

“婆，您怎么什么都懂。”

“活久了，什么都见过。”外婆往前走。“你拿布回去做外套。做好之前，先拿我的旧袄子穿。别冻着。”

林见微愣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到十字路口。人更多了。有耍猴的。有卖糖人的。有唱戏的。围了一圈人。顾野护着外婆，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走到一个摊子前。摊上搁着各式各样的铜锁、铁钉、旧铜钱。外婆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拿起一枚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

“多少钱。”

“婆您要的话，一块。”

外婆掏了一块钱。把铜钱搁进兜里。转身走。顾野跟在后面。

“外婆。您买那个做什么。”

“凑个数。”外婆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东头。有一家老茶铺。外婆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顾野坐在旁边。茶铺里人不多。老板娘端了两碗大碗茶。外婆喝了一口。搁下碗。看着窗外赶集的人。

“顾野。”

“嗯。”

“你父亲的事。我跟你说了。你妈的事。我也说了。你外公的事。方跛子的事。我的事。都说了。”她拿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还有一件。”

顾野看着她。

“你父亲跟陈守一学针那三个月。陈守一教了他一样东西。”外婆从兜里掏出刚才买的那枚铜钱。搁在桌上。背面朝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这个。是你父亲画的。他手笨。画画更笨。画出来就是这样。陈守一当年在针法上用过这个。叫‘五瓣定针’。五针围一穴。走的是梅花桩的理。后来陈守一被吊销执照。这套针法，没传下来。你父亲也没来得及学完。就走了。”

顾野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正面的方孔边上一圈细纹。他摸了摸。跟方跛子那枚一样。跟柳树底下那枚一样。跟他布袋夹层里那两枚一样。

“你父亲没学完。你外公也不会。陈守一会。可他没教完就废了执照。方跛子不知道。”外婆看着他。“你父亲临走之前，在诊所的桌子上刻了一朵。陈守一看见了。没说话。后来陈守一被吊销执照，走的时候，把那朵花拓了下来。搁在档案里。”

外婆顿了顿。“林见微给你的那几张纸。你仔细看了没有。”

顾野摇头。他掏出那几张复印件。翻到最后。一张纸角上。有一朵极小的花。五瓣。歪歪扭扭。跟铜钱上的一样。

“这是陈守一画的。”

“嗯。”外婆点头。“他恨方跛子。可他把你父亲的五瓣花留着。拓在纸上。搁了四十年。”

茶铺老板娘过来续水。外婆搁下一块钱。站起来。往外走。顾野跟在后面。

“这套针法，你会不会。”

“不会。”外婆说，“你外公会。可他没来得及教任何人。你父亲会一半。也没来得及教。陈守一会。可他宁可把它带进棺材里。也不肯在吊销执照之后再传出去。”

“那这针法，不就断了。”

外婆没答。她走到街角。停下来。看着远处。镇子西边的方向。乱坟岗。方跛子的坟在那儿。陈守一的坟也在那儿。桂枝的坟。还有顾野外公的坟。都在那儿。

“陈守一恨了一辈子。方跛子扛了一辈子。你外公守了一辈子。你父亲下了矿，再没上来。”外婆转过身来。看着他。“可他们都没把这东西彻底掐断。陈守一留了拓印。你父亲留了铜钱。你外公留了蓝皮本子。方跛子留了鞋。我留了头发。都搁着。都等着。”

“等什么。”

“等人来收。”外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两点光。“你收了几样了。”

顾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竹杖。铜钱。蓝皮本子。麻线。方跛子的鞋。柳树底下的铜钱。还有外婆头发上的红绳。他收了这么多。可还没收完。

“五瓣定针。”他说。

“对。”外婆点头。“你父亲画在纸上。陈守一拓了印。可谁都没把针法走完。你父亲走了。陈守一废了。没人能把它连起来。除了你。”

“怎么连。”

“你父亲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陈守一那儿。他死了。可他留了东西。你去找。”

“找什么。”

“陈守一当年的针囊。他吊销执照之后，针囊没带走。搁在诊所里。诊所后来拆了。东西都散了。可有一件还在。你去找林见微。她查陈守一的档案，查了那么久。陈守一的私人物品，有一件没入档。一件。被一个人拿走了。”

“谁。”

外婆没答。她继续往前走。顾野跟在后面。赶集的人渐渐散了。日头偏西。外婆走到巷口。停下来。看着菜市场里正在收摊的赵大姐。又看了看巷子深处方跛子的铺子。门开着。煤油灯亮了。

“你去问林见微。她知道。”外婆说。“问到了，你就去拿。拿回来，把针法补全。你父亲没走完的路。你来走。”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顾野站在巷口。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镇上安静了。他掏出那枚刚买的铜钱。翻过来。那朵五瓣花。歪歪扭扭。他攥在手心里。凉的。然后他转身。往林见微的住处走。

楼道里灯亮着。林见微在二楼的窗户边。看见他。招了招手。顾野上了楼。

“你外婆跟你说了。”

“说了。”

林见微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份物品清单。陈守一的私人物品。最后一行。用铅笔圈了。

针囊。一个。旧牛皮。褐色。内有银针十二根。针柄缠红绳。归陈小满。

“陈小满是谁。”

“陈守一的女儿。”林见微说，“陈守一被吊销执照之后，带着她走了。后来陈守一死了。陈小满嫁到了外地。针囊带走了。”

“她在哪。”

“我查了。在邻县的青石镇。开了个小诊所。还在用针。”林见微顿了顿。“她今年六十二了。用的是陈守一当年教她的针法。可陈守一那套针囊，她一直搁着。没动过。”

顾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内兜。跟铜钱搁在一起。两枚。并排。他站起来。

“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

“路远。青石镇要坐车。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顾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

“嗯。”

他转身下楼。回到院子里。外婆屋里的灯亮着。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刚买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进来。搁在桌上。

“问到了。”

“陈小满。青石镇。针囊在她那儿。”

外婆点头。把铜钱推过来。“拿着。”

顾野拿起铜钱。跟布袋夹层里那两枚搁在一起。三枚。并排。

“你父亲画的花。陈守一拓的印。都在这一枚上。”外婆说，“你拿去找陈小满。她认得。她爹的东西，她认得。”

顾野把铜钱收好。走到门口。

“外婆。”

“嗯。”

“您早就知道。”

外婆没答。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的粥。熬稠的。”她说。

顾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躺下。右手搁在胸口。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他闭上眼。

明天。青石镇。陈小满。针囊。五瓣定针。他父亲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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