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路上

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躺着没动。窗外有声音。鸡叫。远远的。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布袋搁在床头。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拿起来。揣进内兜。下床。洗脸。走到楼下。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看见他，抬起头。

“醒了。”

“嗯。”

“吃粥？”

“吃。”

掌柜的朝后头喊了一嗓子。一个老婆子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桌上。顾野坐下。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一口。米粒熬得烂，入口就化。他抬起头。老婆子站在灶台边。灰棉袄。花白头发。没别木簪。头发散着，垂到肩膀上。她拿勺子搅了搅锅。白雾腾起来。她盖上锅盖。转小火。走到桌边坐下。看着他喝。顾野喝完了。搁下碗。老婆子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院子里。

顾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两文。”

顾野掏出铜板。搁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看了他一眼。

“从哪儿来。”

“南边。镇子。巷子。”

“往哪儿去。”

“不知道。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掌柜的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抬起头。

“你内兜里，揣着东西。”

“嗯。”

“沉。”

“嗯。”

“沉的东西，带着走不远。”

顾野没说话。掌柜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走吧。”他说，“路还长。”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客栈。镇上太阳升到头顶了。街面上亮堂堂的。他往前走。走到街尽头。一条河。桥是石头的。他站上去。低头看。水清的。底下有石头。圆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过桥。往前走。

路两边是田。割了稻的。光秃秃的。远处有山。不高。青的。他往前走。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布袋里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往前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子小。十几户人家。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村头有棵大树。槐树。主干粗。皴裂。跟家里那棵一样。他站在树底下。抬起头。枝丫光秃秃的。伸在蓝天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树根旁边的土里。有个洞。小小的。他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到底了。空的。他收回手。拍了拍土。站起来。

旁边一户人家门开了。一个老头走出来。灰棉袄。头发花白。没别木簪。他看见顾野。站住了。

“找谁。”

“不找谁。路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坐。”

顾野跟着他进去。院子不大。一口井。井台石头砌的。旁边有棵柳树。光秃秃的。老头走到井台边。弯腰。手摸着井台上的石头。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拿手摸着树皮。摸到个洞。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一样东西。顾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老头攥着手走回来。走到桌边。摊开手掌。掌心里一枚铜钱。黄铜的。磨得发亮。方孔边上有一圈细纹。背面刻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跟顾野那十三枚一样。

“柳树洞里。”老头说，“长了四十年。今天冒出来了。”

顾野看着那枚铜钱。他伸手摸了摸内兜。十三枚还在。他抬起头。

“谁的。”

老头把铜钱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我媳妇的。”他说，“当年她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了很久。没下去。走了。铜钱从脖子上掉下来。落在树洞里。落了四十年。今天冒出来了。”

顾野走过去。坐下。看着那枚铜钱。黄的。亮的。

“她还在。”

“在。”老头说，“穿了鞋。搁了铜钱。笼子敞着口。她可以走出来。走到柳树底下。走到井底边上。想上来，就上来。不想上来，就坐着。没人拦她了。”

“那你呢。”

老头看着他。日光底下，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

“我在这儿。”他说，“灶房，院子，井台。我哪儿也不去。你回来，我在。你不回来，我也在。”

顾野看着老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口露出来。他探头往下看。水面平静。暗沉沉的。没有冒泡。没有声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我走了。”

老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日光跟进去。照在桌上。照在碗上。照在白瓷碗原来的位置上。碗没了。井台上搁着。老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没说话。走进去。

顾野走出院子。村口大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蓝天下。他站在树底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布袋里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边的田往后走。山往后走。村子往后走。他往前走。

走到天黑。他在路边一个草垛子旁边坐下来。掏出布袋。打开。十三枚铜钱。并排。黄的。亮的。他拿起一枚。翻过来。背面那朵五瓣花。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拿起一枚。翻过来。五瓣花。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十三枚。每一枚都一样。五瓣花。歪歪扭扭。

他合上布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天上有星星。亮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草垛子软的。干的。他闭上眼。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

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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