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家争鸣

许行入格物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骊山脚下就再没消停过。

先是农家的人陆续来了。许行从关东捎了信，他手下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往骊山赶，不到半个月就来了七八个。这些人来了不闲着，第二天就跟着周老农下地，一人分了一块试验田，各自按农家的法子种，跟格物院的法子比。许行说这叫“对照”，李想听了直点头，心想这不就是现代实验的对照组吗。

紧接着，儒家的弟子也来了。孔鲋上次在咸阳说要送弟子来，李想以为他说客气话，结果半个月后真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叫孔武，是孔鲋的侄孙，说话文绉绉的，见了李想先背了一段《诗经》，搞得李想差点接不上话。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叫孟良，一个叫季真，都是孔鲋的入门弟子，背着满满一箱竹简来的，看那架势是打算长住。

然后是道家的人。两个穿宽袍大袖的中年人，一个叫庄元，一个叫列清，据说是庄子门下的弟子，云游到咸阳听说了格物院，特意拐过来看看。这两人往格物院门口一站，不急着进去，先看了看门匾上的字，庄元捋着胡须笑了：“不问出身，只问本事。这话有点意思。”

最后来的是阴阳家的人。只来了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自称邹衍的学生，叫邹和。他来了之后不怎么说话，背着手在格物院里转了一圈，看了钢坊、水泥窑、试验田，最后在墨家院门口站了半天，盯着里面正在做机关零件的墨家弟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既不找人搭话，也不走。

李想看着格物院里这些人，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百家汇聚，各有各的本事，格物院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忧的是这些人凑在一起，不吵架才怪。

果然，第三天就吵起来了。

起因是孔武在格物院的讲堂里讲《诗经》，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做学问应当以修身为本，以治国平天下为务，不能沉迷于机巧末技。这话明摆着是在说墨家和农家。相里矩当时就在隔壁的墨家院里，听见了，走出来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孔武。

“孔先生，”相里矩的声音不大，“你说机巧是末技。那我问你——没有机巧，你用的笔哪里来的？你写的纸哪里来的？你吃的粮食，谁种的？”

孔武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相里先生，我不是说技术无用。但技术终究是工具，不是大道。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相里矩重复了一遍，“那你倒是别用器。别用笔，别用纸，别用碗，别用锅。用手抓饭吃，用竹片刻字。那才是君子。”

讲堂里哄堂大笑。孔武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庄元从角落里慢悠悠地开口了：“二位别吵。依我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技术也好，大道也好，都是人做出来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顺其自然就好，何必争？”

这话本来是打圆场，结果孔武一听“道法自然”，立刻把矛头转了过去：“庄先生，你们道家讲无为，讲顺其自然。可自然是什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们什么都不做，天下就能太平了？”

庄元也不恼，笑了笑：“孔先生，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无为是不妄为。春天种地，秋天收割，这是无为。冬天种麦，夏天收麦，这是妄为。长安君的格物院，顺天时、量地利，这就是无为。”

李想站在讲堂外面，听着里面的争论，没有进去。阿福在旁边小声问：“公子，他们吵起来了，您不进去管管？”

“管什么。”李想靠在墙上，咧嘴笑，“让他们吵。吵得越凶越好。”

“为什么？”

“因为吵架才能把道理吵明白。”李想看着讲堂里那些面红耳赤的人，“一家之言是死的，百家争鸣才是活的。谁说得对，谁说得错，不靠嗓门大，靠做出来的东西。秋后收粮的时候，谁的法子管用，谁的法子不管用，一目了然。”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讲堂里的争论还在继续。孔武引经据典，庄元以柔克刚，相里矩句句带刺，许行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偶尔插一句“这个法子关中试过，不灵”。邹和坐在角落里始终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李想听了一会儿，转身往试验田走。周老农正在地里拔草，见他来了，直起腰问：“贵人，里面吵啥呢？”

“吵谁的法子好。”李想蹲下来帮他拔草，“老丈，你说谁的法子好？”

周老农哼了一声：“谁的法子好，地知道。地不骗人。”

李想哈哈大笑。这老头说话比讲堂里那些人加起来都实在。

傍晚时分，李想让人把讲堂里的人都请到试验田边上。他站在田埂上，指着三块对比田说：“各位先生，你们讲了一下午的道理，我一句都没听全。但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们不用吵——秋收的时候，这三块地的产量摆出来，谁的法子多打了粮，谁就赢。输的人请赢的人吃饭，怎么样？”

孔武皱着眉：“这……这未免太过功利。”

“功利？”李想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孔先生，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功利的。没有农夫功利地种地，你连讲‘君子不器’的力气都没有。”

孔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庄元在旁边笑出了声，捋着胡须说：“长安君这话有道理。我看就这么办。”

相里矩第一个点头。许行也点头。周老农蹲在田埂上，叼着一根草茎，含糊地说了句“行”。

孔武看了看左右，发现自己孤立了，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李想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暮色中的人群说：“各位先生，格物院不缺房子，不缺饭，不缺地。你们想讲学就讲学，想试验就试验，想吵架就吵架。但有一条——别光说不做。说出来的道理，得用东西证明。秋天收粮的时候，咱们看地里的。”

众人散去了。暮色笼罩着骊山，钢坊的炉火亮了起来，水泥窑冒着青烟。试验田里，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绿油油的一片，厚实得看不到底下的土。

李想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麦田，忽然想起在现代读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真理越辩越明。但在这个时代，真理不光要辩，还要种。种在地里，长出来，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公子，”阿福凑过来，“天黑了，回吧。”

“嗯。”李想转身往格物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试验田。暮色中，三块对比田并排躺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证人。堆肥那块黑绿黑绿的，普通粪肥那块绿中带黄，什么都没用的那块泛着灰白。

“哥，”他轻声说，“百家争鸣，从这块地开始了。”

夜风拂过麦田，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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