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毒舌怼儒

孔武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他带着孟良和季真堵在格物院讲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竹简，面色铁青。李想正要去试验田看麦子，被他们仨拦了个正着。

“长安君，”孔武拱手，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孔某有一事请教。”

李想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简，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弟子紧绷的脸，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三天他在讲堂里跟庄元辩、跟相里矩辩、跟许行辩，唯独没怎么跟儒家正面交锋。孔武这是觉得被冷落了，主动找上门来。

“孔先生请说。”李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孔武展开竹简，念了起来：“《论语·子张》有云：‘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长安君，你格物院搞的这些机巧之术，正是‘小道’。小道可观，但致远恐泥。你让天下人都去搞这些小道，谁来修君子之德？谁来行仁义之政？”

讲堂里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凑过来看热闹。庄元端着一碗水坐在角落里，嘴角微翘。相里矩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冷笑。许行蹲在门槛上，叼着草茎，眯着眼。周老农从试验田那边探进半个脑袋，满脸好奇。

李想看着孔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孔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早上吃的什么？”

孔武一愣：“粟米粥。”

“谁种的？”

孔武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农夫种的。”李想替他答了，“农夫种粟米，用的是曲辕犁，施的是堆肥。这些东西，按你的说法，都是‘小道’。可你吃的这碗粥，靠的就是这些‘小道’。”

讲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孔武脸色涨红，正要反驳，李想抬手止住了他。

“孔先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这话说得好听，但种地的农夫没空听你讲这个。他们忧的是贫，谋的是食。你把他们的活计叫‘小道’，他们认吗？”

孔武攥紧了竹简：“长安君，你不要偷换概念。我不是说耕种不重要，我是说君子不应该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那君子应该把精力放在什么上面？”李想反问，“放在背《诗经》上？放在讲‘仁义’上？孔先生，我且问你——你背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仁义，你种过一亩地吗？打过一把刀吗？烧过一炉钢吗？”

孔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李想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你吃的粮是别人种的，穿的衣是别人织的，住的房是别人盖的。你天天讲‘君子不器’，可你离了这些‘器’，一天都活不下去。”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纸响。孔武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身后的孟良和季真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想看着孔武，忽然放缓了语气：“孔先生，我不是说读书没用。你教弟子读《诗》《书》，让他们知书达理，这是大好事。但你不能读了书就看不起种地的、打铁的、烧窑的。大秦需要读书人，也需要工匠、农夫、兵卒。没有这些人，你读的书写在竹简上，竹简是谁砍的？笔是谁做的？墨是谁研的？”

孔武攥着竹简的手指发白。他张了几次嘴，最终憋出一句：“那依长安君看，儒家就一无是处了？”

“谁说的？”李想笑了，“儒家有用得很。你教弟子明辨是非，教他们忠孝节义，这些格物院教不了。但儒家不能包打天下。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去当君子，没人种地，没人炼钢，没人打仗。各干各的，各展所长，天下才能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孔先生，你回去翻翻《论语》，看看孔子自己种不种地。他要是种地，你再来跟我辩。他要是不种地，你就别拿‘君子不器’来压我。”

这话一出，讲堂里终于绷不住了。相里矩第一个笑出声，粗犷的嗓音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庄元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许行蹲在门槛上，笑得草茎都掉了。连周老农都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孔武站在讲堂中间，面红耳赤，竹简攥得咔咔响。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一个字。因为李想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确实没种过地、没打过铁、没烧过钢。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靠那些他瞧不起的“小道”。

“长安君，”孔武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方才说的‘各展所长’，孔某认。但孔某还是那句话——人不能只盯着器。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人不让你说这话。”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孔先生，你就在格物院住着。讲堂给你用，竹简给你看，弟子给你收。你教你的仁义，我造我的钢。秋天收粮的时候，咱俩比比，谁对大秦更有用。”

孔武抬起头，看着李想那张憨厚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就是那种很实在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不一样。

“好。”孔武把竹简收起来，拱了拱手，“孔某等着秋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长安君，方才你说孔子种不种地。孔某回去查查。”

李想咧嘴笑了：“查到了告诉我。”

孔武带着两个弟子走了。讲堂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跟方才完全不同。庄元走过来，拍了拍李想的肩膀：“长安君，你方才那一番话，比老子五千言还利索。”

“利索什么。”李想揉了揉鼻子，“我就是饿过肚子，知道粮食来得不容易。”

相里矩从墙边走过来，抱着胳膊说：“孔武那人，心眼不坏，就是读死书读傻了。让他在地里干几天活，比什么都管用。”

李想点头：“过两天让他去试验田帮周老农拔草。拔上三天，他就知道‘小道’是什么了。”

众人哈哈大笑。李想走出讲堂，往试验田走。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试验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绿中泛着淡淡的黄。堆肥那块地的麦穗比另外两块地长出一截，颗粒饱满，看着就喜人。

周老农站在田埂上，远远朝他招了招手。李想走过去，周老农指着麦穗说：“贵人，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老汉估了一下，堆肥那块，一亩能打三石。”

三石。李想心头一跳。秦朝一亩地通常打一石半到两石，三石等于翻了一倍。如果整个关中都用堆肥育苗，一年能多打多少粮？

“老丈，”李想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绿交织的麦田，“秋天收粮的时候，把孔武也叫来。让他亲手割一垄，扛回去，脱粒，磨粉。让他看看，那一碗粥是怎么来的。”

周老农咧着嘴笑了：“行，老汉教他割麦子。”

夕阳西下，骊山脚下的麦田被染成一片金红。格物院的炊烟升了起来，混着钢坊的炉烟，在暮色中缓缓飘散。李想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快要成熟的麦子，心里踏实得很。

“哥，”他朝着咸阳城的方向轻声说，“等收了粮，我给你送一石新麦。让你尝尝，格物院种出来的粮是什么味道。”

暮色中的麦田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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