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已是三年前

沈惊鸾死过一回。

死前她才看清，陪伴二十年的夫君是渣，膝下唤了十年的妹妹是刀，连抄她满门的肃王裴衍，都是一枚她至死没参透的棋子。

前世的局，她如今一字一句都能复盘。及笄后第三年，她被推入东宫做侧妃，父兄的兵权成了太子手中的刀；又七年，太子登位，嫌沈家功高，一道密令将父兄流放岭南，母族抄家问斩。她被废去妃位，赐下一杯鸩酒。死前她听见宫人低语，说镇国公满门已押往岭南，母族七十二口问斩的文书就在太子案头。她攥着那杯鸩酒，连恨都凉了——原来她这一生，从头到尾是别人盘中的一枚弃子。

死前那一刻，她隔着纱幔，看见裴衍立在殿外，袖中揣着那道抄家令。她以为那是绝路。

再睁眼，春燕掠过窗棂，廊下传来庶妹沈惊瑶娇软的嗓音："姐姐，该用药了。"

沈惊鸾没接药，先笑了。她抬手掐了掐虎口，疼得眼眶一热——不是梦。她掀被下地，赤足踩过冷砖，指尖触到窗边那盆春兰，和前世死前窗前摆着的一模一样。环境、人、局，都未曾变。前世那个温良隐忍的镇国公嫡女，死在鸩酒里；这一世坐起来的，是个把所有人算计都看在眼里的活阎王她都不怕的人。

"惊瑶，"她唤得轻，眼底却凉，"这药苦，你替我尝尝？"

沈惊瑶端药的手一僵。

鸡汤似的甜香里裹着一味断肠草的涩——前世就是这碗养身药，喝了三个月，把她喝成了药罐子，也喝软了镇国公府的兵权，让太子李瑾轻而易举捏住了沈家的咽喉。

"姐姐说笑了。"沈惊瑶垂眼，把碗又递近些，"这是母亲特意嘱的方子，妹妹不敢代尝。姐姐若嫌苦，我让厨房添勺蜜……"

沈惊鸾笑意更深："既嫌苦，妹妹先尝一口，我便信你是一片好心。"惊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敢碰碗沿——断肠草的涩，她比谁都清楚。

"母亲？"沈惊鸾赤足踩下踏凳，夺过药碗凑到鼻尖，"母亲上月咳血卧榻，连话都说不清，何时嘱的方子？惊瑶，你编谎，也编个体面些。"

碗沿映出她自己——十五岁的脸，腮边还带点儿婴孩的肉，可那双眼睛，是死过一回的人才有的冷。

沈惊瑶脸色白了。她慌忙去掩袖口，却把那枚本就松着的银铃又往下滑了半寸——这铃是三日前太子私下所赠，她珍藏不及，今日本想借送药亲近顺手塞进袖里，哪想慌乱间露了馅。

她本不必急。按前世的脚本，今日的药沈惊鸾会乖乖喝下，三日后及笄宴上体虚晕倒，太子妃的人选便顺理成章落到她沈惊瑶头上。镇国公府的嫡女位空着，她这个陪嫁丫鬟所出的庶女，才好顶上去。前世她到死才看透惊瑶与太子的私情，这一世不过早了三年，棋路她闭眼都走得顺。

可眼前这个人，不对。

"妹妹既不敢尝，"沈惊鸾手腕一翻，药汁泼在青砖上，溅起一小片暗渍，"那这碗，赏了地上的蚂蚁。"

沈惊瑶急退半步，袖中滑落一物，叮当落地。

是一枚雕着东宫暗纹的银铃。

沈惊鸾弯腰拾起，指尖捻过铃身，笑意更深："东宫的物件，怎么在你袖里？莫不是太子殿下，也惦记着我这病秧子姐姐？"

外间骤然一静。

拔步床侧的屏风后，玄色云纹的靴尖缓缓退开——方才那道嗓音，不是沈惊瑶的，是太子李瑾的。

沈惊鸾余光扫过，心口却无波。前世她怕他，怕得连呼吸都错；这一世，他不过是个多疑善妒、借外戚兵权上位的寻常男人。

另一侧廊下，不知何时立了道玄色身影。

那人肩宽，眉骨一道旧疤在晨光里泛淡红，袖中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匕首柄。他本是来探镇国公嫡女似有异样的密报，此刻却盯着沈惊鸾腕上——那里有一道旧红痕，是前世他攥着她手、替她挡刀留下的。

肃王裴衍，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死过一次的镇国公嫡女。他想起前世废妃赐死那夜，这人也是这般安静，只是那时眼里是灰，如今是刀。

老嬷嬷赵妈妈端着热水进来，见满地药渍和跪坐的惊瑶，手一抖："这、这是怎么了？"

沈惊鸾抬眼："赵妈妈，昨日你丢在佛堂后檐下的那只羊脂玉簪，可在西角门石缝里。还有，夫人昨夜梦呓，念的是你年轻时救她落水的事——她没糊涂，她只是说不出。"

赵妈妈骇然张嘴——那簪子她寻了半日，连自己都忘了搁哪，这病了大半年的姑娘，怎会知道？老人颤巍巍去佛堂后檐，果然摸出那只玉簪，回来时看她的眼神，像看失而复得的命。

"姐姐……"沈惊瑶已爬起，攥着银铃，声音发颤，"这铃是方才收拾屋子从箱底翻出的，许是旧年赏赐……"

"旧年赏赐，刻着今岁东宫才有的新纹？"沈惊鸾把银铃抛回她膝头，"惊瑶，你这谎，越编越破了。"

帘后太子终于掀帘而出，温润一笑："惊鸾，你误会惊瑶妹妹了。孤不过路过，听见你病着，前来探看。"

他伸手要扶她，指尖还没碰到袖口，沈惊鸾已侧身避开。

"殿下探病，何必藏屏风后。"她抬眼，泪痣在晨光里极淡，"这一世，臣女身子好得很，不劳殿下挂心。"

李瑾的手悬在半空，笑意僵了半瞬。

他素来吃定这个温软的嫡妹——前世她确实温软，软到被他推入东宫火坑还替他挡刀。可此刻这双眼，凉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既如此，"他收回手，语气仍稳，"及笄宴上，孤再敬妹妹一杯。"

"臣女，"沈惊鸾福了福，"候着。"她余光掠过惊瑶攥得发白的指节，心底冷笑——这一世，该抖的是你。

李瑾拂袖而去。沈惊瑶爬起，攥着银铃踉跄跟出，到门边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

屋中只剩晨光与药腥。

赵妈妈关上门，颤声问："姑娘……您、您真好了？"

沈惊鸾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力道很轻："妈妈，这一世，我护得住您，也护得住父亲和哥哥。"

赵妈妈眼圈一红，没敢多问，只重重点头。

沈惊鸾慢慢坐回榻上，腕上旧红痕被她拇指一遍遍抚过。前世她死前才懂，这道痕是裴衍挡刀时攥出来的；而这一世，那道玄色身影还在廊下，没走。

"肃王。"她向着空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出去，"既然来了，何不进门讨杯茶？"

廊下静了两息。

裴衍低笑一声，推门而入。

玄衣带进一身霜气，他在三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她腕上红痕，又移回她脸："沈姑娘，方才那出戏，演给谁看？"

"演给该看的人看。"沈惊鸾抬眸，"王爷千里迢迢来探我一个病秧子，又为的谁？"

裴衍没答，只盯着她那双眼睛。

他见过太多人——臣子的、敌手的、跪求他赦命的。没一双像她这样，明明十五岁的脸，却装着死过一回的沉静。

"本王，"他缓缓道，"这辈子没求过人。"

"那巧了，"沈惊鸾接口，"我这条命，上一世也没人求过。"

两人对视一瞬。廊外春燕又掠，莺声啼破满室暗流。

裴衍转身欲走，又顿住："沈惊鸾，你腕上那道痕——"

"王爷认得？"她反问。

他没回头，只留一句："留着。往后，有用。"

廊外他顿步，对身侧密探低声："查她近半月言行，一字不漏。"又攥了攥拳——"前世"二字，从何而来。

门合上。

沈惊鸾垂眸，指腹压住那道旧红痕，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她摊开掌心，在枕下压着的宣纸上，慢慢描出数笔——保家，立业，扳太子，寻母妃案真相、还裴衍清白。前世他攥着她手说"活下去"，这债，她记着。

这一世，她先把活人护住。

至于渣男、庶妹、和这满盘皆输的棋——

她有的是时间，一子一子，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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