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帖是冬月初八送到的,约的是初十午后。
苏掌柜沉不住气,天不亮守在铺门口,见沈惊鸾出来,搓着手道:“丫头,东宫那地方,老夫劝你别去。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酒。”
“白吃的酒,”沈惊鸾拢了拢披风,“也要有命喝才行。”
“你这话……”
“妈妈,苏伯。”她站住,回头看了两个老人一眼,“今天这趟,我不去,明日他也会派人来请。请到第三回,就不是喝茶了。”
雪粒子打在车帘上,簌簌的响。她坐在车里,把袖中那页素笺摸了一遍又一遍——那是退回安国公府的回执,上头八个字:“晏字锁既认,请老太君亲来取。”
东宫的门比簪华阁的高出三倍。侍卫拦下随行的伙计,只放她一个人进去,理由是“殿下喜静”。
她踩着雪往里走,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偏殿。
偏殿里,炭盆暖得反常。
李瑾着杏黄常服,执盏含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这茶局是他嗅着味儿急设的——她与安国公府、与肃王之间的线,最近掐得太紧。
沈惊鸾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脊后就掠过一阵风:李瑾的眼线,早把她近日的一举一动报进了东宫。这场“品茶论商”,品的不止商,是她的底。
她指尖拂过盏壁,温得烫手。前世东宫的茶局也是这般暖得反常,那时她是被请来受辱的,跪着接盏,那杯茶从头到尾没敢沾唇。这一世她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炭盆越暖,局越冷。这一点,她比谁都懂。
“殿下谬赞。”沈惊鸾落座,茶未沾唇,“小本生意,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李瑾笑了一声,把盏搁下,“撬了泰和,压了东宫三间铺子的价,还把丝茶一路铺到江南——姑娘过谦。”
他倾了倾身。
“本宫好奇,姑娘这般手段,从何学来?”
“从亏里学。”她抬眼,“吃了亏,便懂了。”
“什么亏?”
“殿下可知,西市有户商户被东宫三间铺子压价,赔了个干净?”
李瑾没答。
“那商户就在我隔壁。”沈惊鸾声很平,“我看着男人跪在门口,看着女人被人从梁上解下来,脸都是紫的。看了那一回,便懂了。”
她端起盏,终于沾了沾唇。
“商路这东西,谁手长,谁说话。东宫手长,我便把手伸到海上去。”
李瑾的眸色动了动。这话太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说得出口的话。他盯了她两息,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地方是虚的,又说不清虚在哪里。
他转了话锋。
“听闻前些日子,安国公老太君邀姑娘入府叙旧?”
沈惊鸾手里的茶盏微顿了一瞬,旋即笑开:“老太君念旧。可惜惊鸾粗人,未敢叨扰。”
“念旧?”李瑾把玩着盏沿,“老太君性冷,这些年鲜少念人。她念你,怕不是为你,是为那腕上系锁的娃。”
沈惊鸾心下一沉,随即雪亮——太子连小五的晏字锁都知道。
东宫的眼线,不只盯着她,也盯着安国公府。
“殿下说笑了。”她声平得像一堵墙,“那娃是惊鸾捡的,与老太君无干。”
“无干?”李瑾忽地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半寸,“姑娘可知,二十年前晏妃娘娘暴毙,先帝震怒,满宫缟素?”
沈惊鸾的呼吸滞了一下。
晏妃——裴衍的生母。他竟然主动提了。
“殿下提旧事作甚。”
“作甚?”李瑾笑里藏着刀,“本宫好奇,姑娘与安国公府、与肃王,究竟牵着一桩什么旧账。你近来这动静,愈来愈像……”
他停了停。
“一个死过的人。”
沈惊鸾后颈一凉。她在心里把方才说的每一句都翻了一遍。这事她没漏口风,可李瑾这种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只要一个方向。
齿间那点茶涩泛上来,她咽了下去。
“殿下若只是要问这个,”她放下盏,站起身,“惊鸾就先告退了。”
“急什么。”李瑾抬手虚按,“还有一桩。”
她重新坐下。
“听说姑娘近日要入商籍,还递了份什么'茶丝出海'的策进市舶司?”
沈惊鸾心头一跳。周提举那边的事,她只跟苏掌柜、父亲说过。
“京城米贵,”她笑,“簪华春只能向海上讨口饭吃。”
“海路风大。”李瑾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船小也就罢了,船一大,容易翻。”
“船小才容易翻。”她抬眼看他,“船大了翻得慢,可一旦翻,捞都捞不起来。”
李瑾握盏的手指停了半息,忽地笑了:“沈姑娘这张嘴,比西市的账还利。”
“账要算得清,嘴就不必太甜。”
殿里安静下来。炭盆的暖意在这样的安静里变得有些压人。
裴衍立在偏殿外的雪地里,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作一处。他早遣肃王府的暗卫封住了东、西、北三处出口,自己守着正门——李瑾这局,邀的是“品商”,实则要探惊鸾的底。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铁令,那是调肃王府暗卫的符。若殿中稍有异动,他三招之内便能掀了东宫这道门。
雪落满肩。他肩上的伤遇寒隐隐作痛,却连跺脚都不曾——怕她分神。
“肃王爷,”侍卫长横臂拦上来,“殿下有令,闲人不得入内。”
裴衍抬眼。
“滚。”
侍卫不退。他抬手,三招撂倒两个人,径直踏入殿门。
“太子殿下,”他立在大殿门口,玄衣带雪,“邀惊鸾品茶,怎么不请本王作陪?”
李瑾把茶盏一放:“肃王好兴致。”
“本王的王妃未过门,”裴衍望向沈惊鸾,一字一句,“本王自然要护。”
“未过门”三个字落得极重,砸在殿里,连炭火都像哑了一瞬。
沈惊鸾耳根微热。李瑾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笑起来:“肃王这话,本宫倒不便说什么了。”
茶局就这样散了。
起身时,李瑾袖中滑落一物,落在青砖上,声音极轻。
沈惊鸾低头去看——是一方旧帕,帕角绣着一个“晏”字,针脚旧得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俯身拾起,双手递还:“殿下之物。”
李瑾接帕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沈姑娘,好眼力。”
裴衍一把攥住她的腕,力道大得她皱了皱眉:“李瑾袖里那方帕,是母妃的旧物。他怎么会有?”
“你看清了?”
“那针脚是双面绣,”他声沉,“母妃旧年惯用。本王认得。”
沈惊鸾立在雪里,把方才殿中李瑾说的每一句,一句话一句话拆给他听:“他先聊商,再提老太君,再提晏妃案,最后那一句'死过的人'——殿下,他嗅到我的底了。”
“他疑你重生?”
“疑,却抓不住。”她声平,“重生这种事,死无对证,他只能试探。而试探,本身就是破绽。”
“破绽在哪?”
“他要是真把我当回事,会先压我的商,先封我的路。”她抬眼,“可他先问的是安国公府和肃王。说明他更怕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
“他这方帕,既是钓饵,也是投名状。太子这是想借我这根线,去够安国公府的墙。”
“你要用他?”
“是他自己把线头递来的。”她笑了笑,“我若不接,倒显得心虚。”
裴衍低笑了一声:“沈惊鸾,你连太子的破绽都算得出来。”
“不算。”她望进他眼底,“是他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
两人踏雪回簪华阁。赵妈妈正替熟睡的小五掖被角,娃听见动静光着脚扑出来喊“鸾姐姐”,腕上晏字锁叮当作响。
沈惊鸾弯腰把娃抱起来。银锁蹭着她腕上那道旧红痕,一冷一热,并在一处。
前世她是死在孤上的——死的时候连个给她掖被角的人都没有。这一世她要护的是一个“家”:母亲、父亲、哥哥、这个捡来的娃,还有眼前这个愿意替她掀了东宫门的玄衣男人。
“裴衍,”她声很轻,“这一世,我不负你。”
夜里,裴衍没走。他立在窗边看雪,肩伤好了大半,玄衣利落,背影却比白日沉。
“惊鸾,”他没回头,“李瑾手里有母妃的帕,说明二十年前那桩案,东宫也掺了手。老太君不是孤家。”
“孤家才可怕。”她把小五放到榻上,替他盖好,“他们两边相争,我们便夹在这道缝里——把缝撬成一个大洞。”
裴衍回头看她,灯下眉目极静:“沈惊鸾,你真不怕?”
“怕。”她声很轻,“可前世我怕了一辈子,落得满门抄斩,父兄流放,自己死在冷宫。这一世我才明白,怕是没用的。”
她顿了顿。
“怕也没用,不如掀。”
他走近一步,指腹蹭过她腕上那道旧红痕:“那便掀。本王陪你。”
窗外雪落无声。
太子袖中那方晏字帕是母妃的旧物——可它为什么会在他手里?这一问,比安国公府送来的那匣战书,更叫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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