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第二张帖,初九午后到的。
这一回不是墨绿,是大红,封面描金,四个烫字:“请阶平礼”。
赵妈妈捧着帖,手抖得几乎捧不住:“姑娘……这、这是纳采的帖子式样。”
沈惊鸾拆开。里头写得周正:安国公府旁支有位六郎,年十七,在太学读书,性温良,尚未议亲;老太君念镇国公府旧谊,愿为两家牵一线,请姑娘过府“小住几日,从容相看”。
措辞客气得像一双手,捧着糖来。
沈惊鸾把那页素帖搁在案上,看了半晌。
“苏伯,”她终于开口,“查一查这位安国公府的六郎。”
苏掌柜当晚就把话带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那位六郎,一年里有八个月不在京里,在太原老家'读书'。京里知道他的人不多,知道的都不肯细说——老奴托人问了一句,人家只回一句:那位少爷,府里自己人说他'有病'。”
“什么病?”
“没人敢说。只知道前年定过一门亲,女家是洛阳商户,姑娘过门前一个月,投了井。”
沈惊鸾把那页素帖收进匣底。
沈惊鸾听完,半晌没说话,指尖在帖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她笑了:“锁人的套做得再漂亮,也是套。”
话传得快。当夜镇国公府就炸了锅。
沈毅连夜从城外赶回,一脚踹开书房门,官帽都没来得及摘:“胡闹!那是狼窝,你当老太君真给你说亲?”
“爹,”她把茶推过去,“狼窝才听得见狼叫。老太君要锁我,我偏去听她怎么锁。”
沈毅瞪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末了重重一叹:“你哥若还在,定不会由着你。”
一句话戳在心口上。
前世兄长死在流放路上,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这一世他好好的在北境,可她每次想到这个“若还在”,胸口都要钝一下。
“爹,”她笑了笑,“哥的仇,女儿记着。老太君这张网,女儿去撕。”
沈毅又急又气,却知道拦不住。这闺女自重生回来,办事比他这个在边关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还稳三分。他只能把话说尽:“你进去,万事留三分心。他们府里的水,比西市深。”
母亲那夜没睡,一直在里间念佛。天快亮时出来,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串旧玛瑙珠子。
“鸾儿,”母亲把珠子塞进她手里,“娘不问你要去做什么。娘只问你一句:你能不能好好的回来?”
“能。”沈惊鸾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白,“娘,您等着给我开门。”
裴衍在旁调暗卫,听得眉头一动:“惊鸾,半个时辰无信,我踏进去。”
他遣三支暗卫,埋在安国公府正门、后门、角门三处,自己立最近的一道角门后,玄衣融在雪影里。
“王爷,”沈惊鸾抱起小五,“你立门外,我便安心。”
“安心便好。”他指腹蹭过她腕上那道旧痕,“认得出来——老太君顾忌你的身份,不敢明着动你。可暗箭难防。你进去,寸步不离小五。”
“记下了。”
她把娃搂紧了些。晏字锁隔着衣裳硌着心口——这枚锁是她进府的刀,也是护住这孩子的盾。
临出门前,沈毅将一封揉皱的密报塞进她袖袋:“鸾儿,老太君府里的人,这几年与户部林阁老的门生往来得勤。这趟进去,你见的怕不止老太君一个人。”
沈惊鸾眸色一沉。
母妃案的那枚暗钉,竟已伸到了安国公府的墙根底下。
“爹,”她声平,“我记下了。这局,明钉暗钉,一起掀。”
次日清早,雪停了。
沈惊鸾替小五换了件新做的靛青小袄,梳了两个总角,最后理衣襟时,把那枚晏字锁往外露了半枚、又往里藏了半枚。
刀要出鞘的时候再亮。此刻先收着。
安国公府极尽排场。照壁前仆从列了两行,青砖扫得不见一片雪,廊下挂着八盏羊角灯——大白天点着灯,是给人看的。
正堂上,老太君坐在紫檀椅里,鬓发雪白,手里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
“丫头,”她开口,声音不高,“来了。”
“老太君。”沈惊鸾落座,小五在怀里咿呀了一声,腕上那半枚晏字锁从袖口里滑出来。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锁上,指尖的佛珠停了一停。
“这娃……是哪来的?”
“捡的。”沈惊鸾声很平,“前些日子在巷口捡的。腕上系着这么一枚锁,看着怪可怜,就养在身边了。”
“捡的?”老太君笑了笑,那笑像一层薄纸糊在脸上,“巧了。府里旧年,也丢过一枚这样的锁。”
“是么。”
沈惊鸾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那是全档里“换出之婴,流落民间,勿寻”那一行的朱批。她只摊开半句,字口朝外,指尖压住了后头几个字。
“老太君既念旧,可认得这上头的字?”
老太君的目光扫过那半页。
她的脸变了。
那行字是她二十年前亲笔下的朱批。自己的笔迹,她认得比念了半辈子的经文还熟——那一竖收得太急,那年她的手抖过。
“啪”的一声,佛珠断了线。
紫檀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滚了满地,有几颗一直滚到沈惊鸾脚边。
满堂死寂。仆从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惊鸾抱起小五,缓缓站起身来。
“老太君若要叙旧,惊鸾随时在。”
她顿了顿。
“只是这'小住',惊鸾生意忙,住不得。娃娃认生,也离不得簪华阁的奶娘。至于那位六郎——”
她笑了笑。
“惊鸾福薄,配不上。”
她踏出正堂的时候,听见身后老太君哑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丫头,你比本宫想的,还狠。”
“狠不过您当年那杯鸩。”
她头也没回。小五腕上那枚银锁,随着她的步子,轻轻响了一声。
出角门,裴衍在巷口接应。看见她好好的出来,他攥了一路的拳才松开,上前把孩子接过去:“成了?”
“成了。”她把那半页纸收回袖里,“老太君这辈子头一回,在我面前断了佛珠。”
裴衍低笑了一声,指腹蹭过她腕上旧红痕:“沈惊鸾,你连安国公府的正堂都敢掀。”
“正堂算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府门,“二十年前她在我夫家掀的那场风,这一世该还了。”
当夜,安国公府传出老太君病倒、闭门三日谢客的消息。同一夜,沈毅那边的密报也到:户部一名郎中去过市舶司,明着施压,要收回惊鸾那一船的舶引。
“老太君动手了。”沈惊鸾把密报就着灯看完,声很平,“她怯了。怯的人才急着咬。”
裴衍把她的手攥住:“咬之前,我们先亮牙。”
他当场调一支暗卫,转去那户部郎中的府上盯梢。
——亮牙的,从来不会是老太君一个人。
母亲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见女儿还立在窗边,轻声道:“鸾儿,吓着没有?”
沈惊鸾接过碗。汤是热的,烫着手心。
“娘,女儿不怕。”她低头喝了一口,“前世女儿死在冷宫,连口热汤都没有。这一世有人给汤,有人在门口接应,还有个娃在家里喊我姐。”
她笑了笑。
“这局掀得值。不为赢,就为这一碗汤、这一声姐、还有一个肯陪我踏进风暴口的人。”
窗外风雪又起。
安国公府的灯早早灭了。簪华阁的灯,亮到了天明。
老太君佛珠断线的那一刻,沈惊鸾就知道——这一局,是安国公府先怯了。
可怯了的虎,咬起来才最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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