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簪华春的匾，挂到了江南

岁末雪尽的时候，沈惊鸾做成了第二件大事。

第一件是腊月的海运——那一船茶绕开东宫的三道税闸，顺顺当当进了京，替簪华春把断了半年的货续上了。

第二件，就是江南。

事情是从一封帖子起的。那帖子不是从江南寄来的，是江南的行商自己送上门来的。

来人姓吴，是个走了二十年水路的老行商，穿着半旧的绸袄，说话带江南口音，一进门就把礼单双手奉上。

“沈姑娘，”他拱手到地，“在下吴三爷，替江南三府十七行的茶商递句话。”

苏掌柜在旁边站着，脸上一副见了熟人的神情——后来才知道，这吴三爷跟他有过十年交情。

“什么话？”沈惊鸾问。

“十七行想跟姑娘做个长久买卖。”吴三爷说得很实在，“这些年我们的货都被东宫的商号压着收，价钱一年比一年低。前些日子姑娘那船茶出海，绕开了他们的闸，我们是真看见了——原来货还能这么走。”

他把礼单往前推了推。

“大伙儿凑钱，想在洛京给姑娘立个牌。钱由我们出，铺面姑娘找，招牌写'簪华春'，我们只求一样：往后江南的茶，第一口先给姑娘看。”

沈惊鸾没有马上答应。

她问了一句：“这十七行里，去年有几家的货是被东宫压垮的？”

吴三爷愣了一下，苦笑：“姑娘问得狠。六家。”

她又问那六家如今还在不在。吴三爷说还剩四家；另外两家，一家关了铺子，掌柜回了乡下。

“还有一家……”他低下头，“人没了。”

屋里静了片刻。

沈惊鸾把手压在那张礼单上。

“这钱我不要。”

吴三爷抬头。

“铺面我自己找，钱我自己出。”她说，“你们要结善，我受着。可我看得明白——你们是怕东宫哪天把你们最后一口气也掐了，才急着找条船。”

她停了停。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你们的一句话：往后的茶，我只跟你们要，价钱咱们当面议，三年不变。”

吴三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扑通跪了下去。

“姑娘！”

“起来。”沈惊鸾扶他，“生意场上不兴跪。”

她看着这个老人的白头发，心里有一处软了一下——这些人心里的那点怕，她前世在冷宫最后那几年，是懂的。

开春后，第四间分号在江南织造府所在的杭城挂了匾。

红绸、鞭炮、流水席，一样都没少。

开张那日，洛京这边的四间分号也同时挂红，鞭炮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江南那头遥寄来贺礼，一箱洞庭新茶，附一张老茶商的手书，字写得极慢：

“沈姑娘，江南的茶路，因你通了。”

沈惊鸾摸着那箱茶，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前世江南的贡礼是送到东宫去的，从太子妃的门口过，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那些年她连一份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这一世，江河上的人自己把船靠了过来。

苏掌柜拨着算盘，胡子翘上了天：“丫头！咱五间铺子了！月利翻了三倍还多！东宫那三家还在卖去年的陈货，眼看就要砸在自己手里喽！”

沈惊鸾却没笑。

“苏伯，这不是功，是饵。”

“什么饵？”

“周提举保举我做了皇商候选。”她把那纸文书推到他面前，“这顶帽子戴上好看，可戴上之后，我就进了朝廷的眼。李瑾保我，是为了把我引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苏掌柜愣住了：“那咱还接？”

“接。”

她笑了笑。

“他给的网，我偏要钻进去。”

“钻进去做什么？”

“把他的墙，”沈惊鸾把算盘一推，“从里面蛀穿。”

那纸保举是周提举亲笔写的，上头八个字：“堪为皇商候选”。

底下八字小注：“海路稳，货价稳，百姓认。”

沈惊鸾把它收好后，第一件事是拿给父亲看。

沈毅接到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里有光。

“闺女，”他终于开口，“这东西，爹替你收着。”

“爹，这纸是馅饼，也是钓钩。”

“爹知道。”沈毅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可你爹我当年也想开一间铺子。三十岁那年，我跟人合伙盘了个门面，定金都付了，被东宫一句话压了下来，说什么'将门不宜经商'，到底没成。”

他抬起眼看女儿。

“爹这辈子没成的事，你成了。”

沈惊鸾笑了：“您没成的，女儿替您成了。往后簪华春的招牌，不止挂在洛京。”

“东宫动不得了？”

“动不得要靠自己立。”她摇头，“招牌是自己一根一根码上去的，不是谁给的。他保我，是他要拿我；我借他给的名头，走我自己的路。”

母亲那日是抱着小五来看匾的。

她站在新挂起来的红绸底下，抬头看了半天，眼睛慢慢就湿了。

“鸾儿，”她说，“娘这辈子没见过咱家这么兴旺。”

小五从她怀里探出头，伸出小手去抓母亲鬓边的白发，含含糊糊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婆。”

母亲又是哭又是笑，把娃死死搂住。

“这娃，真真是来补咱家的。”

赵妈妈在旁边拿帕子替她拭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夫人，咱姑娘有出息了。从前镇国公府门前冷落得能跑马，如今簪华春的匾，京里江南都挂得起了。”

“是咱鸾儿争气。”

夜里，裴衍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街对面那盏新挂的灯笼，回头时眼里的神色软了一瞬。

“惊鸾，”他说，“你真把这条路走通了。”

“走通一半。”她把门掩上，“皇商候选那道门，进去了才知道深浅。李瑾放我进去，必有后手。”

“后手来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物，递过来。

明黄的帖子。

——太子李瑾，邀沈惊鸾赴东宫梅林赏梅。

沈惊鸾捏着那张帖子，冷笑了一声：“赏梅？”

“扣人。”裴衍的眸色沉下去，“梅林四面都是东宫的侍卫。他要在那里拿你，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

“那梅林是先帝赐给东宫的园子。墙高，径窄，进得去，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在墙外数过。”他说，“四面各三十人，一共一百二十。”

沈惊鸾把那张帖子往案上一放，压在了那四样东西上面——母亲旧账、晏字锁、半页全档、还有那匣拷贝。

“他设笼，”她说，“我就带着钥匙进门。”

“钥匙？”

“全档。”她笑了笑，“正好让他瞧瞧他恩师的名字。”

她说得很轻。

“他扣了我，就等于替我把这桩案公开出去。到那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二十年前鸩死晏妃的那个人，如今是东宫太子的老师。”

裴衍看了她很久，忽然低笑出声。

“沈惊鸾，”他一把攥住她的腕，“你连赴宴都带着刀。”

“前世我赴的局，回回都是死。”她声音很轻，指腹抚过腕上那道旧红痕，“这一世，我赴的局，回回都是掀。”

夜里她把要带的那半页抄录又核对了一遍，妥帖地收进袖里。

母亲起夜，见她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来。

“鸾儿，明日还要出门？”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替她把披风上的褶子展平，说娘不懂朝堂的事，娘就盼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会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惊鸾笑了，把母亲的手握住。

“娘，这次是真的。”

窗外风雪又起。西市几间铺子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簪华阁还亮着。

簪华春的匾已经挂到了江南。可真正的那盘棋，才刚刚落子。

太子的赏梅宴，明面上摆的是梅花，底下张着的，是锁她的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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