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巳时。
户部仪门外停了一天的车。
沈惊鸾没有走大门。她从东边的偏门递进去一张名帖,半个时辰以后,有人把她领进了西厢。
来的是司务厅的一个姓刘的司务,四十来岁,脸上一副常年算账人的疲相。
“沈姑娘。”他坐下先叹了口气,“年例的纸,今年真是不巧。”
“怎么不巧。”
“上半年定的那家是齐国公府荐的。”刘司务压低声音,“价比去年高两成。”
他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刀白麻纸,他要二百七十两。”
沈惊鸾听了一笑。
“刘大人,我出二百四十两。”
“姑娘。”他吓了一跳,“这不是菜市。”
“是菜市。”她说,“只是这个菜市一年开一回。”
她把手边的包袱解开,取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样是一叠纸,白得发青。
一样是一张写得密密的纸。
一样是一只封了口的小罐。
“这是样纸。”沈惊鸾说,“安徽泾县的净皮,一帘一帘手工抄的,底色偏青,帘纹走得匀。”
刘司务拿起来对着光看。
“第三件呢。”
“这是数目。”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从产地到通州码头,船脚几分,税课几道,进京之后栈租几钱——我一行一行写在上面。”
“我没让您看这些。”
“我请您看的就是这些。”沈惊鸾说,“您要给上头交差的不是纸好不好,是这笔钱花得明白不明白。”
刘司务的手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姑娘要什么条件。”
“也不要条件。”她说,“我只求一件事:年例之外,户部每年修补旧册用的那点纸,也算在我的份额里。”
刘司务愣了愣。
“那才几个钱。”
“几个钱就够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点头了。
半个时辰以后,契书写好。
她出门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张纸——那是一张户部开给她的“入署手艺匠人引线”,允许她以供货人的身份,去见管修补的一个人。
架阁库在户部最里的一进院。
院子很小,靠墙堆着旧架板。廊下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副水晶石的老花镜,膝上摊着一本蓝皮的册子。
他补书的样子跟城南那个老头不一样。
城南那位是拿手推的,这位是拿毛笔一点点挑。
“吴老人?”
老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框往外看了一眼,问是不是户部荐来的。
“是供纸的。”
他低下头接着挑,问纸送西库了没有。听说送了,他才说了句那就好——今年的纸发脆,他挑的时候费了三倍的功夫。
沈惊鸾在他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下,说我听说您在这一行做了四十年。
“四十六年。”
“永和三年到永和二十一年那一段,”她说,“也是您管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姑娘不是来问纸的。”
“不是。”她说,“我问永和二十一年正月。那年这一批旧册子补过一回。”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长,指甲干净,虎口有一层常年摩挲纸边磨出来的薄茧。
“那一年的不是我。”
沈惊鸾的心跳漏了一下。老人说那年他母亲没了,二月出门,八月才回来。正月他还在,正月十一还在库里点家伙,十二就告了假。
“所以正月里补的还有您。”
“没有。”
“怎么没有。”
“那年正月,库里一次也没补过。”他说,“真正动手是正月十三之后。那时候我已经走了。”
沈惊鸾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正月十三。
正是清册上写着的出库的日子。
“那补的人是谁。”
老人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
“户部自己补不了,就得请人。”他说,“这些年请的都是熟人。可那一年,来的是个生脸。”
“怎么个生法。”
“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人。”
他说得很慢。
“我们自己补书,工具自己带。盆、排笔、刀、压书石,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案上,怎么看都像开了个摊子。”
“那个人来的时候,手上只拎一只罐子。”
“什么罐子。”
“浆糊罐。”老人说,“青花的,不大。他自己调好了带来。”
沈惊鸾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城南那个老头说过:真正讲究的糊,是掺了矾和鱼胶的。这种糊不能久放,调好之后三日之内要用完。
所以这个人不可能从远处来。
他在京里调好,带着它进的署。
“哪里来的这个人。”
“书籍房。”
沈惊鸾闭了一下眼。
又是这三个字。
中等个,五十上下,脸上有麻子。不爱说话,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穿戴是青缎直身。
“手上戴没戴什么。”
老人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一问我想起来了,右手拇指上有一枚扳指。
“什么颜色。”
“发青的白。”他说,“不是玉。我看着像烧出来的,边上有一道裂纹。”
院子里的风把墙边的旧架板吹得响了一声。
沈惊鸾慢慢地把手拢进袖子里。
同一个戴着发青扳指的人,二月廿一那一天走进过刑部赃罚库。
他在那里调阅了七本旧册。
而他早在永和二十一年的正月,就已经替户部补过一次书。
“他还带了人没有。”
带了一个小内侍提盒子:黑的漆盒,四角包着铜。老人不认得那是哪一处的样式,只知道不是衙门里的东西。
沈惊鸾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他福了一福。
走出两步,老人在背后叫了她一声。他从膝上那本册子底下抽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一本很薄的小册子,蓝皮,边角卷了。
“工录。”他说,“我这一辈子补过的书,补在几月几日,用的什么纸,补了几页,我都记着。”
她说您给我做什么。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说你要查的东西我不懂,可他记了四十六年的东西,知道一件事。
“纸比人老实。”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人手会抖,字会变,名字会被人涂掉。纸不会。”
沈惊鸾捧着那本小册子,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那一行被人用墨涂过。
涂得很急,墨团压着墨团,可终究没能涂干净。
底下透出来的,是人名的最后三个字里的两个字。
——还在。
剩下一个字的位置是一片黑。
在那片黑的边上,残留着半个偏旁。
她把册子凑近了些。
那半个偏旁像一个“阝”。
一个写在右边的耳朵旁。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答案。
可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一个名字写在纸上。
哪怕只写了一半。
“有人在那天之后翻过您的册子。”她说。
老人没有抬头。他说他知道,是去年——枢密院清档那年。
沈惊鸾回头。
院子很静,墙根那堆旧架板落了一层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去年枢密院清旧档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了。
所以他才在今年二月廿一,亲自走进刑部的那间库房。
她把手收回来。
那本工录她要带走。四十六年的记录,她要的只有其中一页:永和二十一年正月十三之后的那几日,那个人补的是哪一本、第几页、用的是什么纸。老人都记着。她要拿它对一个日子。
户部的日影已经斜到墙根。
她走出这道小院,走到仪门口的时候,天上传来两声闷雷。
二月底打雷,少见。
车旁站着马二。
“回铺子。”
马二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天像是要下雨。
“下雨才好。”沈惊鸾说。马二不懂,问下雨有什么好。
“下雨天不出门的人多。”她上了车,“出门的人,脚印也留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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