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

清河是一条窄河，水不深，夏天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但现在是冬天，河面结了薄冰，冰下的水浑黄湍急，两岸的芦苇枯成一片，被风压得伏倒在地，像无数折了腰的瘦骨。

萧瑾言和李琛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他们带了一百骑兵。萧瑾言本不想带这么多人——清河护粮，贵在快，贵在隐。但李琛说不行。

“你带得越少，秦仲则的人越敢动手。”李琛裹着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袍，在马背上颠了三天，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起了干皮，但脑子一刻没停，“他知道你带了一百人，就得掂量掂量。一百人虽然不多，可要吃下这一百人，他至少得出三百。三百人从太原到清河，他不会不露痕迹。只要他露了痕迹，我们就有机会。”

萧瑾言骑在马上没接话。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雪里隐约可见清河南岸有一片起伏的坡地，坡上枯树成林，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

“那片林子。”他抬了抬下巴。

李琛眯眼看了看。“适合藏人。”

“也适合火攻。”

李琛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萧瑾言面无表情地催马向前，只丢下一句：“你出的主意，你自己怕了？”

李琛苦笑，打马跟上。

他们在距离清河五里处停下。萧瑾言派出四骑斥候分头去探，约定半个时辰后原地汇合。然后他跳下马，找了处背风的土坎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李琛。

李琛接过来啃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他嚼得腮帮子发酸，但饿极了，还是咽了下去。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萧瑾言问。

“昨天中午。”

萧瑾言看了他一眼，又掰了半块饼递过去。李琛摇头，萧瑾言没收回，手就那么伸着。僵持了两息，李琛接过去了。

“默野。”

“嗯。”

“你从前没这么婆婆妈妈的。”

萧瑾言把剩下的饼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你从前也没这么啰嗦。”

天很快黑了。雪停了，风也小了，旷野里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和远处清河细细的水流声。斥候陆续回来禀报：清河北岸没有异常，南岸的坡地上也没有发现伏兵痕迹，但南岸再往南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烽燧附近有新的马蹄印，大约两百骑，昨夜留下的。

“两百骑。”萧瑾言把干饼的碎屑从手上拍掉，“你猜对了。”

李琛却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薄雪上画了几道线，标出清河、烽燧、冀州和德州的位置关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

“哪里不对？”

“两百骑太少了。”李琛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如果秦仲则要伏击你，两百骑不够。你带了一百人，又是精锐边军，以一当三不在话下。他要么不来，要来至少三百。除非——”

“除非那两百骑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

李琛摇头：“如果后面还有，斥候不会只发现两百骑的痕迹。除非后面的队伍走了另一条路，绕过了烽燧。”

他站起来，扔掉树枝。

“德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萧瑾言朝后打了个手势，一个亲卫从马背上取出一只信鸽笼子。信鸽是昨天从涿州飞来的，脚上绑着一小卷纸条。萧瑾言展开看了看，面沉如水。

“德州的慕军动了。”他把纸条递给李琛，“昨天夜里拔营南撤，往黄河渡口去了。”

李琛接过纸条，就着亲卫递来的火折子看了两遍。火光照亮他的脸，清俊的眉眼间慢慢浮上一层了然的笑意。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我明白了。”他说，“秦仲则也明白了。”

“说清楚。”

李琛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着萧瑾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浸了油的墨玉。

“慕玉淮那支偏师根本不是冲着冀州来的。他是在钓秦仲则。”李琛的声音不高，却压不住尾音里那一丝紧绷，“他派一支兵北上德州，做出要渡河攻太原的架势。秦仲则怕了，把兵力往东南调，盯着德州。可慕玉淮突然撤了，秦仲则扑了个空。”

他顿了顿。

“但秦仲则扑空之后会怎么办？”

萧瑾言目光微闪。“他会来找我。”

“对。”李琛点头，“秦仲则把兵往东南调的时候，后方太原空虚。他怕你趁虚而入打他老巢，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那两百骑就是他的先头部队，后面一定还有更多。他们的目标不是清河伏击——他们是要趁你北上护粮、涿州空虚的时候，抄你的后路。”

萧瑾言的脸色变了。

“涿州。”

“涿州。”李琛一字一顿，“你带了一百骑兵出来，营里还剩多少能战的？”

“不到两千。”

“秦仲则只要有三千人，就能把你的涿州大营端了。”李琛的声音急促起来，“所以清河是个圈套，但猎人和猎物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秦仲则以为他在猎你，慕玉淮在猎他，而我们要做的——”

他停住，仰头看着萧瑾言。

“我们要做的，是让秦仲则以为你还在涿州。”

萧瑾言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战马。

“回涿州。”

“等等。”李琛拉住他的胳膊，“不能就这么回去。”

萧瑾言回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李琛没松手，手指攥着他的臂甲，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去。他的脸在暮色中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听我说完。”他的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楚，“秦仲则的先头部队在烽燧那里，他们以为你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以为你明天才到清河。今夜是他们的盲点。如果我们现在掉头狂奔回涿州，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来不及。”

“那你说怎么办？”

“分兵。”李琛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我带二十骑留在这里，做出你还在清河的假象。你带八十骑连夜北上，回涿州。天亮之前你能赶到，秦仲则的主力还没到。你回去，关门打狗。”

“你带二十骑？”萧瑾言的声音沉下来，“对面有两百。”

“我有办法。”李琛说。

“什么办法？”

“火。”李琛抬起手指向那片枯树林，“清河两岸全是芦苇和枯树，你把火折子给我留几根。两百骑算什么？火烧起来，他们马先惊。我趁乱往南跑，跑到冀州。到了冀州我就说你已经在冀州了，援军马上到。秦仲则的人不敢追。”

萧瑾言沉默了一瞬。

“如果你跑不掉呢？”

李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弯起一点点，露出少年时那种满不在乎的神色，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就劳烦将军，将来替我收个尸。”

萧瑾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极重，李琛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挣开。萧瑾言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凝的霜。

“李怀玉。”萧瑾言的声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铁面，“你给我活着。”

李琛愣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萧瑾言松开了手。他翻身上马，低头看着站在地上的李琛。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的清河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枯黄的旷野间。风又起了，吹得李琛的旧棉袍猎猎翻动，他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

萧瑾言从腰间解下那把环首刀，扔给他。

“拿着。”

李琛接住刀，差点被坠得弯下腰去。刀很重，刀鞘冰凉，上面还带着萧瑾言的体温。他抱着刀抬头，马背上的萧瑾言只剩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

“默野。”

“嗯。”

“涿州见。”

萧瑾言没再说话。他一夹马腹，带着八十骑冲进了夜色。马蹄声轰隆隆地响过冻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清河细碎的水流声。

李琛抱着刀站在原地，目送那团黑影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二十骑。二十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都在看他。这些人都是萧瑾言亲手带出来的边军老卒，个个能打，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二十对两百，谁都知道是什么结局。

李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他胸口发疼。他把萧瑾言的刀佩在自己腰间，刀太长，几乎要拖到地上。他伸手把刀鞘往上提了提，对着那二十骑笑了笑。

“怕不怕？”

没人说话。

李琛点点头。

“怕就对了。”他抬手一指那片枯树林，“把火折子都准备好。待会儿听我号令——烧。”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卷进夜色里。远处的烽燧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马嘶。李琛眯起眼，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从南岸的坡地上漫下来。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刀鞘冰得刺骨，但他攥得很紧。

“默野，”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涿州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