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

悦来客栈在会稽城北，靠着运河的一条支流，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条巷子。平日里客商来来往往，不算冷清，但李琛包下后院之后，前堂还照常营业，后院的十几间客房却全空了。周什长带着二十个弟兄扮作伙计和住客，前前后后守着。

头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琛住东厢房，窗子正对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他白天在屋里读书写字，夜里和衣而卧，那把短刀就压在枕头底下。周什长劝他搬到里间去住，窗户小，好守，他不肯。

“住里间，人家还怎么进来？”他说这话时正端着茶碗喝茶，语气随意得很，好像讨论的不是自己的命。

周什长黑着脸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起了风。

会稽三月底的风带着湿气，从运河上刮过来，把客栈檐角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周什长蹲在前堂的柜台后面打盹，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睁开眼，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那是一声猫叫。但太短了，短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什长没动。他侧耳听着，风从后院的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片刻之后，又是一声响动，这次是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的。是窗栓被拨开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一根头发丝在拨弄。

周什长无声地站起来。

他没有去东厢房。李琛交代过——如果夜里有人来，不要进东厢房，不要打草惊蛇。守住院墙，守住巷口，等他信号。

周什长退到前堂门口，朝黑暗里打了两个手势。暗处有人影动了动，二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把前后院围住。

东厢房里，李琛睁着眼。

他听见了窗栓被拨开的声音。他躺着没动，呼吸平稳，面朝墙壁，背对着窗。被子盖到胸口，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一股极淡的、草木灰的味道。那是某种熏香，用来掩盖身上气味的。李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窗缝又开大了一些，一个人影无声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李琛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熟了。

来人站在窗前停了两息，似乎在确认他是否醒着。然后脚步声轻轻地、一步一步地靠过来。很轻，像猫。李琛能感觉到那人走到了床边，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夜风的凉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这个人路上杀过人。

一把冰冷的刀尖抵在了李琛的后颈上。

“李怀玉。”来人开口，声音低而哑，像砂纸刮过铁锈，“慕将军问你安。”

李琛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后颈上那一点冰凉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平。

“赵铎。”

“你认得我？”

“不认得。”李琛说，“但你这股味儿，我闻得出来。慕玉淮手底下只有你，杀人之前爱点一炉檀香。”

赵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叫。

“聪明。”他把刀尖往下压了压，李琛的皮肤上渗出一颗血珠，“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谁让你来杀我的？”

“你说呢？”

“慕玉淮。”李琛闭着眼，“但他不该杀我。他杀了我，萧瑾言会疯。萧瑾言疯了的后果，慕玉淮担不起。”

赵铎沉默了一瞬。

“所以慕将军不杀你。”他说，“他让我来请你。活着请回去。”

李琛心里一沉。慕玉淮不杀他，要把他弄到邺城去。活着的李琛在慕玉淮手里，比死了的李琛对萧瑾言的牵制更大。慕玉淮可以用他来要挟萧瑾言，也可以用他来离间萧瑾言和江南。这个算盘打得更精。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只好带你的头回去。”赵铎的刀尖又往下压了一分，“慕将军说了，活的带不回来，死的也行。虽然死的不如活的值钱，但聊胜于无。”

李琛笑了一下。

“赵铎，你杀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那你记不记得，有多少人临死之前求过你？”

赵铎没说话。刀尖停住了。

“我不求。”李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今晚杀不了我。”

赵铎嗤笑一声：“就凭外面那二十个废物？”

“不。”李琛说，“就凭你身上那炉檀香。”

话音未落，他猛地翻身，一把攥住了赵铎持刀的手腕。赵铎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便想挣脱，但李琛攥得死紧。两个人滚倒在床榻上，赵铎的刀划破了被褥，棉絮飞了满天。李琛力气不如他，但胜在灵活，死死缠住赵铎的右臂，不让他发力。

赵铎恼了，抬起左肘狠狠砸在李琛的肋骨上。李琛闷哼一声，手上松了一瞬，赵铎趁机抽出手臂，刀刃贴着李琛的脸划过去，划开一道血口。李琛偏头的刹那，右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把短刀。

赵铎的刀又刺过来。李琛用短刀去格，两刃相击，火星四溅。短刀太短，够不着赵铎的身体，但李琛没打算跟他拼刀。他借着格挡的间隙，猛地蹬了一脚床板，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撞开窗子，从东厢房翻了出去。

赵铎紧追不放，从窗口跃出。

但他落地的一瞬间，脚下一空。

周什长在东厢房窗外挖了一个坑。不深，一尺多，但坑底铺了碎石。赵铎的脚踩进坑里，踉跄了一步。就这么一步的功夫，院墙四角亮起了八支火把，周什长带着二十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把赵铎团团围住。

赵铎站在坑里，环顾四周。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绿莹莹的，像狼。

“李怀玉，”他的声音从围困中传出来，嘶哑而阴沉，“你阴我。”

李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肋下被砸伤的地方，疼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院墙边上，背靠着那棵石榴树，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自己的血。他脸上那道口子从眉梢划到颧骨，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把月白棉袍的前襟染红了一片。

他喘匀了气，看着赵铎，笑了笑。

“你说得对，聪明人活不长。”他说，“但今晚活不长的人，是你。”

赵铎忽然暴起。

他的身形极快，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坑里蹿出来，手中的刀划出一道银弧，劈翻了正面两个持刀的护卫。周什长从侧面扑上去，一刀砍在赵铎的肩头，赵铎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反手一刀刺进了周什长的左臂。周什长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赵铎趁势往外冲。

但他冲到院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一把短刀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心脏。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赵铎缓缓转过身。

李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浑身是血，脸上那道口子还在往下淌血，肋下的伤让他站都站不太稳。但他站住了。他赤手空拳——那把短刀插在赵铎胸口，他没力气拔出来了。

赵铎盯着他看了两息，绿莹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他倒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再也没动。

院子里安静了。

李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赵铎的尸体。血从赵铎胸口的刀柄处往外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李琛的右手在发抖，他刚才从背后扑上去的时候，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灌进了那一刀里。

周什长捂着胳膊上的伤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铎，又看了一眼李琛。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哑，“您没事吧？”

李琛摇了摇头。他蹲下身，从赵铎胸口把短刀拔出来。刀刃拔出的瞬间，一股血涌出来，溅了他一手。他用赵铎的衣服擦了擦刀身，把刀收回鞘中。

“把他拖到城外埋了。”他站起来，声音很平，“不要让人知道赵铎死在会稽。”

周什长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琛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扶着廊柱喘了口气。夜风吹过来，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他瘦削的身影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摇摇欲坠，但始终没倒。

“赵铎死了，慕玉淮就会知道。”他缓了缓，声音低而稳，“他会知道江南这边有人能杀赵铎，他会重新掂量这边的局面。一个赵铎折在这里，他可能会派更多人来，也可能干脆放弃江南，直接对涿州动手。不管哪一种，我们都来不及应对。”

周什长皱着眉想了想：“可赵铎没消息传回去，慕玉淮迟早也会起疑。”

“会起疑，但不会立刻动。”李琛靠在廊柱上，抬头望着夜空。月亮被薄云遮着，只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赵铎接的是暗杀和绑架的活，这种事本来就是慢功夫。三天没消息，慕玉淮会等。五天没消息，他会再等。十天没消息，他才会琢磨是不是出了事。而从今天算起，我只要十天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什长。

“十天之后，我回涿州。等慕玉淮反应过来赵铎死了，我已经在萧瑾言身边了。他就算知道，也晚了。”

周什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带着人把赵铎的尸体拖走了。院子里恢复安静，只剩青石板上那一摊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李琛进了屋。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染血的棉袍脱了。肋下的伤比想象中重，赵铎那一肘砸断了至少一根骨头，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有刀在搅。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把布条在冷水里浸了敷上去，疼得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赵铎已除。江南事定。不日北归。”

他封好竹筒，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会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他望着北方，春夜的风带着运河水的湿气拂过他的脸，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把竹筒系在信鸽腿上，扬手放飞。鸽子扑棱着翅膀冲入夜空，在院子上方盘旋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李琛靠在窗边，目送那个小小的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默野，”他轻轻说，“我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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