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史

江南的使臣到涿州那天，是四月十八。

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叫周延年，是韩章的门生，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手保养得极好，一看就是没握过刀只握过笔的。少的叫顾亭，二十出头，是陆秉的外甥，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但眉宇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那种清高劲儿，进了营门之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萧瑾言在帅帐设了简单的接风宴。说是宴，不过几碟荤素菜配一壶浊酒，放在案上，几个人围坐着，既没有丝竹也没有歌舞。周延年倒是面色如常，顾亭却明显不大自在，坐下来之后先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又看了看帐中的陈设，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李琛坐在萧瑾言下首，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脸色比回来那天好了些，但伤还没好利索，坐久了肋骨隐隐作疼。他安静地给萧瑾言斟酒，自己面前只放了一碗热水，没沾酒。

周延年先开口，措辞很客气，先说江南诸位大人如何仰慕萧将军威名，再说会稽一别之后韩陆二公如何挂念李公子。绕了好大一圈，才把话头引到正题上。

“萧将军，”周延年放下酒杯，微微倾身，“我家二位大人派我北上，是想跟将军商议一件大事。”

萧瑾言端着酒杯没动，示意他说下去。

“慕玉淮僭号称帝，窃据都城，天下共愤。江南诸位大人日夜思量，欲与将军南北呼应，共讨此贼。”周延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等萧瑾言接话。

萧瑾言没接。他抿了口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李琛。

李琛坐在一旁，端着那碗热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没开口。

周延年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只好继续说：“我家大人的意思是，江南出兵北上，将军从涿州南下，两路夹击，慕玉淮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萧瑾言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江南出兵多少？”

周延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具体兵马调动，还需细细商议。江南诸公的意思是，先确定结盟之事，而后从长计议——”

“出兵多少？”萧瑾言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搪塞。

周延年咳嗽了一声。“三万。”

萧瑾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细细的噼啪声。三万，对江南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三万兵马从会稽北上，要渡长江、过淮水、穿越大半个战场才能打到邺城，一路上的粮草补给、沿途州府的响应、与萧瑾言如何配合——这些统统没有提。

李琛在旁边端着热水慢慢喝，始终没插嘴。

顾亭忍不住了。年轻人沉不住气，加上原本就觉得自己这边占了正统名分，见萧瑾言这般冷淡，心里那股傲气就压不住了。

“萧将军，”顾亭放下筷子，“江南立的是永宁正统，年号未改，天下民心所向。将军若愿共襄义举，将来论功行赏，江南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将军。”

这话说得已经不太客气了。萧瑾言的目光从周延年那边移过来，落在顾亭脸上。他看了顾亭两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李琛适时地放下碗，轻轻咳了一声。他这一咳，把帐中凝滞的气氛松了一松。他朝周延年笑了笑，语气温和：“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结盟之事干系重大，仓促之间也议不出结果。不如先歇两日，等先生们把沿途所见所闻细说一番，将军再定不迟。”

周延年连连点头：“李公子说得是，说得是。”

顾亭还想说什么，被周延年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悻悻地闭上了嘴。

宴罢，李琛安排人送周延年和顾亭去歇息。等两人走远了，他回到帅帐，看见萧瑾言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三万。”萧瑾言的声音从地图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冷笑，“江南到邺城两千里路，中间隔着长江、淮水、黄河，还有慕玉淮四五个重兵布防的州府。他三万兵走到一半就得饿死。就算走到了，慕玉淮以逸待劳，一个冲锋就能碾碎他们。”

李琛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会稽到邺城的线路。他沉默了片刻。

“周延年自己也知道三万不够。”李琛说，“但韩章和陆秉让他这么说。”

萧瑾言偏过头看他。

“韩章和陆秉根本没打算出兵。”李琛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会稽划到长江，“他们派周延年来，做出一副要结盟的样子，实际上是拿我们当挡箭牌。只要风声放出去，慕玉淮就得多留一支兵在南边防着。防的越久，江南就越安全。”

“那顾亭呢？”萧瑾言问，“那个年轻人不像装的。”

“顾亭是真信了。”李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陆秉派他来，就是因为他是真信。真信的人说话有底气，慕玉淮的探子听了才会信。如果周延年一个人来，满口官腔，慕玉淮反而要疑心。”

萧瑾言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靠在案边，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琛。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把邺城的位置盖住了大半。

“所以江南这边，”他的声音淡淡的，“表面上是来结盟，实际上是来借刀。”

“对。”

“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李琛坦然道，“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江南的正统名分对我们有用，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慕玉淮手下那些世家最怕正统，只要江南和北地往来的风声传出去，他们就会动摇。他们一动摇，慕玉淮的后院就不稳。”

萧瑾言看着他。李琛裹着那件过大的外袍，瘦削的身形缩在衣裳里，下巴尖尖的，眉骨上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粉。他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避开受伤的那边肋骨，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单薄。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

“怀玉，”萧瑾言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这种地方了。”

李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萧瑾言从案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得很近，李琛仰着头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中间跳动。萧瑾言伸手，把李琛肩上滑下去的外袍拢了拢，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伤好了吗？”他问。

“快好了。”

“还疼不疼？”

李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按了按缠着布条的地方。“不动就不疼。”

萧瑾言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浓稠，营中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脚步声。江南来的那两位被安排在营寨东面的客帐里，帐中灯已经熄了，想必是歇下了。

他放下帘子，回头看了李琛一眼。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得应付。”

李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

“默野。”

“嗯。”

“周延年和顾亭在这里的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答应。”李琛偏过头，侧脸在帘幕的缝隙间被外面的火光映亮，“给他们好吃好喝，带他们看军营、看操练、看粮仓。让他们觉得你有实力，但不要让他们觉得你着急。你越不急，他们越急。等他们急了，该我们提条件了。”

萧瑾言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去睡。”

李琛掀帘出去了。萧瑾言站在帐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帐间的小路上。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壶已经凉透的酒，伸手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酒很浊，很苦。但他喝完之后，嘴角还留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帐外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旷野上泥土解冻后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了。萧瑾言放下酒杯，坐到案后，摊开地图，拿起炭笔，在邺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外面，他写了两个字——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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