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才隔一日,网就跑到人前头了。
头两日,他们专走河堤和小路,不进镇子。晌午在村边买饼,人家看小贵头上裹着巾,多问一句,她就说生了疮,怕风。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走。
夜里寻看场的窝棚、废的船屋睡。小贵把巾子的结护着睡,一夜醒两回,两回都没碰掉。
第三天头上,他们赶到一处大桥。
桥头设了卡子。
林鹿远远看着,就看出了不对。
军中的路数不是这样。仪真四门的兵,倚着枪,问一句去处就放行。这伙人摆着桌案,备着印,查得慢,查得细。
他们查孩子。
每个带到桌前的男孩,都低着头,由差役把耳朵翻过来看。左耳,右耳,看完放行。
翻耳朵的手法是熟练的,一看就是练过的。
队伍走得慢。前头有人多嘴辩了一句,被枪杆子按了下去。一个娘们把孩子搂在怀里,越搂越紧,孩子哭,她一面捂孩子的嘴一面掉泪。
她先绕着卡子看了一圈。桥下游半里有一处浅滩,可滩边的苇子全砍光了,光溜溜一片滩,人上去就是明处的黑点。
取巧的路,人家用一把镰刀先堵死了。
她牵着小贵,吊到队尾上去。
卡子换了人。网也在换法。她盯着那排翻耳朵的手,把今天的路在心里重排了一遍。
镇口有家药铺。
她带小贵拐了进去。伙计在擦药柜,她说孩子受了风,抓两副散风的药。
说话间,她自己伸手,抓了把艾叶,指头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放下;再捏起一块硫磺,对着光转了转,点头。
伙计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大娘懂行。"
"山里采过几年药,"她说,"习惯。"
伙计要从柜上拿薄荷,拿下来,她自己又抓了一把比对,把伙计那把推回去:"这一包陈了,味都走了。换隔年那批的。"
伙计愣了愣,真去后头换了一批,嘴里嘀咕:"遇上内行了。"
艾叶、硫磺,又添一小包薄荷。她拣得又快又准,伙计抓药的手都慢了半拍。
出了药铺,她在墙根找了两块净石头,把硫磺和艾叶捣碎,兑一点水,成糊糊,抹在巾子的边布上,正是耳后压着的那一条。
味道腾地起来,冲得人皱眉。
她又捏小贵的耳后,轻轻捏,捏到发红。红痕盖着那块印,看着就是发炎的样子。
"不疼。"她说,"待会儿有人问,你就说耳后生疮,烂了,痒。越挠越烂。咱们往南请大夫。"
小贵明白,当场挠了两下,挠得逼真,头还歪一歪,歪出痒的分寸来。
"是真痒。"他自己说。
林鹿看着这孩子,心口有点酸,又稳稳的。这孩子,到了救命的地方,比谁都认真。
重新回到队里,前头还有十来个人。
快轮到时,前头出了事。
一个挑担货郎,过所经不起查。桌案后头的人翻了两页,一言不发,两个差役把他按倒,往边上一拖。扁担倒了,布匹散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队伍骚了一下,没人敢出声。
散了一地的布,没人去捡。前头刚被翻完耳朵的一个小子,耳朵被捏得通红,被他娘抱着走,抱到半路放下,自己走,走得飞快,像怕耳朵再被捏一回。
小贵往她身边贴。她的手摸到包袱底下的刀,又松开。闭眼,把后手过了一遍:过所是真的,人不跑不抗,只咬死不知道。
轮到他们。
桌案边上,贴着半张告示。就是渡口那张,撕下来半张,形貌那几行正对着案头。
她的模样,白纸黑字,就在她眼前一尺的地方。
"过所。"
她双手递上去。
差役接过,先不细看,把过所搁在案上,跟那半张告示并排摆着,像是要对着看。她的心在嗓子眼里悬着。对完了,他才拿起来一行一行过。
验完,他抬头,看了看小贵歪着的头。"孩子怎么了?"
"耳后生疮,"她说,"烂了几日了,越挠越烂。正要去南边请大夫。"
差役伸手,把巾角的结解开,一层一层掀开布。
一股硫磺味先冲上他的脸。
他皱眉,凑近去看。耳后红肿着,红肿当中,那块圆圆的印。
他把头缩回去,别过脸,冲鼻子挥了挥手。那一下挥得嫌脏,也省了他把眼睛再凑近一回。
"走吧走吧。"
从头到尾,他没再碰那块印。
林鹿拽着小贵下桌案,往桥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一路练好的不快不慢。
走到桥当中,她后颈的汗下来了。
过了桥,河堤根下有茶棚。
她买了两碗茶,让小贵坐着,自己边掏茶钱边问路:哪条路卡子少,哪处渡口有船。
邻座一个老船工接了两句腔,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娘子赶路,别走大道。这几日,道上的兵爷换过了。"
"换成什么样了?"她把一碗茶推过去,"乡下人不懂,老丈教一句是一句。"
老船工喝了茶,四下看了看。"四门上是驻防的兵,查得糙。这几日添了一队,专查耳朵。这一队,带兵姓王。"
"姓王?"
"一队兵哪有都姓王的。"老船工说,"是带兵的人姓王。年轻,像个头目。行伍里有人喊他王指挥。"
她记下。姓王。年轻。渡口上验她过所的,就是那个眉心竖纹的。腰带上坠着黑物件的。
她又问船。老船工摇头:"往下的水路,船少了。兵爷这两日把大船都封在渡口,就剩些打鱼的。打鱼的也不轻易载人,载人要画船册。"
船册。她把这两个字也记下。走水路的门,又窄了一道。
老船工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添了半句:"这地界的王家,祖上,洪武年间,伺候过东宫。"
话到这儿就断了。他自己咽了,端起碗又喝了两口,放下碗,再不开口。
东宫。她把这两个字也记下,和姓王搁在一处。两头都够不着,中间空着。
邻桌两个脚夫在嚼干粮,说他们自己的话。
"江上的贼寇换头领了。"一个说,"新来的怪,只劫大船,不碰渔船,还有个规矩,不害妇孺。"
"不害妇孺,还算规矩?"
"你懂啥。旧头领过境,鸡犬不留。新头领这个,只取货,不取命,过村还留话。"
林鹿端着茶碗,停了一停。
插肩而过。那一眼。两年了,那一眼还在。
她把这事也记上。记在哪一页,她不知道,先记着。
天擦黑,他们离了河堤,走上山道。
道两边先是苇子,再是丘,一丘一丘往南抬。道上没有人,风从苇子上头过,一波一波压过去。
前头道口立着一个人。
不近,十几步外,短褐,手笼在袖里。
那张脸,她认得。仪真巷口,靠着墙立扁担的那个,眼睛挨个看来往人的那个。
她站住,把小贵挡在外侧。
那人不过来,也不走。隔十几步,说了一句,不高不低。
"前头山里有处庄子,赁房。干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几个拐没进道弯。
林鹿立在原地,想了一阵。
网在前头。可网要是在前头,也有人在网的前头。
这句话她想不透,就先摆在账上。不透的账,不等于假账,也不等于好账。
可小贵走了一天,腿肚子都在抖。天黑透了,山里没有窝棚给她睡。庄子是眼下唯一的一条缝。
是局,也得先进局,才看得出局。
"姐,"小贵小声问,"咱们去那个庄子吗?"
"去。"她说。
她把包袱带勒了勒,又把他背上那个小包袱的结紧了紧。说好的,路上他背一个,他一直背着。
山道一丘一丘往上抬,暮色从背后漫上来。她带着小贵,往山里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六章 王家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