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分路

头天夜里，周先生还替灶上写了排值的牌子，一天一班，写得比谁都齐。

教娃认字也教了，教的是"路"字，讲了三种写法。散学的时候他跟娃们说，明天先生有事，不上课了。

第二天清晨点名，五甲念到半截，断了。

管粮的甲首数了三遍，报上来：缺七户，四十一口。

周先生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头，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方砚台。人走了，走得有道理似的。

案匣也空了。过境帖的副本、五甲和七甲的甲册，两份，没了。

队伍炸了。

"追不追？"

"四百多口拖家带口，追得上吗？"

"四十口人，进了山，叫山吃了算谁的？"

有人说递个话就行，人去心留。沈鹤把话截了："递话，就是怕。一怕，人心就散第二回。"

老渔民站出来，说他妈那边的侄儿在走的人里头，他跟着追。

她只问了一句："他们手里有什么？"

屋里静了。

"过境帖副本，两份甲册。"她说，"甲册里有宿头、有水口、有分哨的班次。宿头和水口在别人嘴里，就是咱们这条命的当铺。"

她站起来。

"所以追。追的不是情面，是账。"

追队点人：沈鹤带班底十个，铁柱探路，韩三斗带一甲步行跟上。她只带一样东西：一捆绳。

"带绳做什么？"铁柱不解。

"捆人？"沈鹤猜。

"绑票才捆人。"她说，"咱们不绑。绳是给回来的娃牵的。"

追了一整天。入夜，沈鹤叫灭了火把，走星光。

铁柱找出一条放羊的斜道，省出两里。山民的眼，夜里比白天好使。

铁柱沿着脚印报：四十多口，走得不快，老人孩子多，半天不到二十里。脚印里夹着几双鞋印是新的，周先生把队里仅剩的几双新鞋都带上了。

道边有过痕迹：一锅没吃完的小米粥，搁在石头上，碗都没扣。一副扁担，两头筐还在，筐里的家什撒了半道。

"走成这样，到不了哪儿。"韩三斗说。

她算的却是另一笔：走得越狼狈，投奔的心思越急。急的人，会卖东西。

傍黑，追上了。

就在前头一处破土地庙前。四十口人围着一堆小火，周先生正拿水牌卜算走哪条路，算完指了北边。

沈鹤的班底拢上去的时候，没人喊。

四十口人抬头，看见一圈背刀的人，再看见队里的甲首们，再看见她手里那捆绳。

有人当场就哭了。

她不骂，不劝。她叫甲首点自带的火，把三句话当众说清：

火堆一排，照见两边的脸。走的人脸上一半是愧，一半是犟；追来的人脸上一半是累，一半是等。

"一，愿意回的，现在回，按原甲接回，账上不记过。"

"二，愿意走的，不拦。路自己选，祸自己背。"

"三，走可以，册子和帖留下。那是全队的命，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权给你们带走。"

三句话说完，她叫甲首们把绳解开，一条一条递过去。

"回的，牵绳走。娃在绳上。"

周先生从庙门口走出来，袖子拢着，慢声开口："娘子，我再说一句。你领他们进山，是等死。我领他们回法下，是讨活。王法容不下你，容得下他们。"

她不接"等死"两个字，只问了一句："法下？拿什么进法下？拿你怀里那两份册子？"

周先生的袖子紧了紧。

"册子换不来王法。"她说，"册子只换得来买册子的人。"

头一个走回来的，是盐场那家的男人。他婆娘抱着娃站在队里没动，他自己灰头土脸地挪过来，接过绳，蹲在娃跟前系结，手抖，系了三回。

然后是第二户，第三户。

人堆边上，一对新娶的小夫妻来回挪。男人往庙那边迈了半步，叫婆娘一把拽住，拽住了自己先哭出来。两口子手牵着手，走回绳这边。

老渔民没说话。他挤到绳跟前，把他妈那边侄儿的腰上把绳系了，系完拽着就走。

侄儿小声喊了声"叔"。他嗯了一声，再没言语。拽绳的步子，跟他当年背他叔的步子一样稳。

有人骂周先生："说好的山里有活路呢？"

周先生站在庙门口，袖子拢着，慢声道："我没说山里有活路。我说的是，跟着他们走，才是死路。"

"那你倒回来。"有人喊。

"我不回。"周先生说，"我救的是能救的。"

他带着剩下的十几口，往北去了。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绳，眼神复杂，脚步没停。

韩三斗冲着那个背影，用海门土话骂了一句："鱼有鳞，人有背。没背的鱼，不算鱼。"

骂完，他转头清点回来的人，嗓门又变回甲首："五甲，缺的坑都腾出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坑是真腾的。头一天走的人拔了铺，第二天空坑就叫回来的人睡热了。队里不翻旧话的本事，比翻旧话的本事大。

回队那天，她算账。

四十一口，回来二十六。走掉的十五口里头，有周先生和两个识字的。

两份甲册，一份没回来。周先生带走了。

她在账上记：册在，路就在别人嘴里。这一笔，迟早有人来兑。

入册的时候，回来的二十六口，她在名后写了一个"归"字。陆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五甲的册页重新誊了一遍，誊的时候"归"字的墨比别处重。

回来的二十六口，按原甲归位，锅碗瓢盆叫各家匀出来，当夜就住下了。没人提卖账的事，也没人提追人的事。队里人只问一句："饭在哪家灶？"这就翻篇了。

陆淮做了一件事：把走掉的十五口，名姓、年纪、籍贯，抄了一份，各甲存一份。

"记名字。"他说，"不是记仇。是往后对账，别漏了自己人，也别认错外人。"

她看懂了：他在备最坏的那一手。她没拦，只把每份的骑缝对好，叫甲首画了押。

第二天拔营再走。

拔营前，她把五甲七甲的班次全换了：原册上的宿头、水口、哨位，一律作废，新的只写在一份总册上，总册贴身，甲首只知道自己那一页。

"册子卖一回，路就得换一回。"她说，"往后卖十回，换十回。看谁买得起。"

夜里宿营，一个半大后生摸到她的药帐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剿岛救回来的人质里头那个，两年了话还是少，见了人就往后缩。这会儿他站在帐外，嘴张了两回，才出声。

"周先生。"他说。

她等着。

"驿。"他说。

她问："什么驿？"

后生摇头，手在比划：一个房子，一扇门，门里头有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人。

"他们。"后生说完这两个字，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她蹲下来，没再问。她的手放在后生的后颈上，后生的肩胛一寸一寸落下来。

后生缓过来，又补了半句："我。放牛。看见。他。进去。"

她给了后生半块饼。

后生接了，捏着，忽然又说了一句："周先生。也。给过。饼。"

她听着，没接这句。

后生把饼收进怀里，没吃，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把话说全乎了："他进去。很久。出来。给了他们。银子。"

她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底，那个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北边。驿。册。

当夜，三个人围着最小的那盏灯，把这行字看了半晌。

"怎么接？"陆淮问。

"设套。"她说。

"套里得有人。"沈鹤说。

"套里的人，"她把灯芯捻小了一格，"不用咱们的人。"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灯花响了一声。沈鹤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细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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