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贵州深山

分兵那天早上，没有话别。

沈鹤挑人：班底全数，各甲自愿的壮后生，六十一人。自愿的要先过甲首这一关，甲首有权拦下独子。韩三斗拦了三个，拦下的没一个嚷。

铁匠的大徒弟自愿去了。他的锤留在队里，人背着工具箱走："前头要是打铁，也得有人。"

她点大队：老弱、娃、伤号，四百一十九口。

岔路口，两辆车面对面停着，交接的就是账。

粮按日切：大队背四十日的数，前队背七日的数。药按箱分：大箱归她，随队的伤药归他。哨书各写各的，会合点定在白水冲，日子定在九月十一。

沈鹤把总册的副册页接过去，折好，塞进怀里。

"人交给你。"他说。

"路交给你。"她说。

两句话，各背各的，走了。

走前最后一道手续是验箱。药箱一箱一箱过她眼前，封条她亲手压的，压一箱，报一箱。

沈鹤只说了一句："九月十一，白水冲，我给你留着火。"

"赶得到。"她说。

没有别的话。大队先动，前队坐在坡上看他们过。看得很久，没人喊。

大队进山第二天，水来了。

先是声。山根底下闷闷的一股响，像大车碾过石板路，可道上没有车。

老渔民脸色变了："水比声慢。快离河。"

队伍离河半里，山洪到了。

黄汤夹着树，半人高，扑进来，把河道的弯子全填满，刚才歇脚的石滩，眨眼没了。

道，断了。上游的栈道塌了三处，新的道得从崖根绕。

绕崖就得轻身。车过不去。

有人主张弃辎重：粮丢一半，人快走。

她摇头。粮是命，丢不得。她拆的是自家的账：那口跟了她两年的铁锅，卸下；药箱，上崖。

锅放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锅能再打。"她说，"箱里的东西，打不出来。"

洪头过去，她当队立了新规：往后宿营，石滩不歇，河湾不歇，歇高处，取水下去。

这一条入册的时候，卢小四给它起了个名：洪字例。

车上的货全部分到人背。一背一把米、一背几把盐的事，四百口人分摊，一人轻不了多少，全队过得去。

崖根的道走了一天半。绳在前，人在后，娃是抱着过的。一个娃脚滑，半崖上叫绳兜住，吊了两息，人拽上来，哇地哭了，先摸自己的绳结还在不在。

结还在。打结的是他自己。

伤号的担架过崖，是十六个人轮着抬，一副担架挪半日。抬到崖顶，一个抬汉坐地下灌水，咧嘴："这活儿，比盐重。"

抱瓮的婆子过了三道崖，瓮没响过一声。

章程独行，一日一站。

站怎么扎，账怎么记，名怎么点，全照旧。没人看着，全照旧。

每晚她点名，点完在册上落数。四百一十九，一天没少。少的是鞋：烂了十一双，垫油布接着走。

哨书一天一行。头一行照旧是名数，第二行是水柴，第三行是平安。

平安两个字，写了十四回。写熟了，人就不当回事。可队里人人知道，这三行齐不齐，全看白天摔没摔着人。

卢小四的水线在前头探：哪处潭能饮，哪处滩能过，报回来写进哨书。

九月初九，前哨换人。铁柱带的人回来，个个腿上带伤，他说前头已经见了白水冲的烟。

"头领夺了渡口。"铁柱说，"折了一个。埋在对岸。"

渡口是夜夺的。

卢小四的水线报：渡口只有寨丁十来个，管的是过往的筏子。沈鹤没打硬仗，筏子先摸过去，人到了对岸，天亮前把渡口的绳缆收了。

他等了两天水势。水大那两天，前队蹲在林子里，一天一顿干粮，愣是没动。

十来个寨丁没死，跑了。这伙人往后怎么报，他们管不着。

折的那一个，是班底里的年轻后生，泅水的时候叫筏底撞了头。坟在对岸，木牌上刻的名。沈鹤走前把名抄进了册，抄完说了一句："牌烂了，册不烂。"

会合是九月十一，晌午。

她带着大队进白水冲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灶。

七八个灶一字排开，火是旺的，锅里的水是响的。

再看见的是旗。队旗挂在中军帐外，烧缺了一角，补了一块异色的布，针脚粗得很。

沈鹤站在桥头。人人在，一个没少。

他问："数过了？"

"数过了。"她说，"四百一十九。"

他点头，没再说别的。她也没问他那六十一里少没少。桥头站着的人，一眼就数得清，少的那一个在对岸的坟里。

当晚，两队人凑在一处吃饭。

饭是渡口寨子的仓里出的，账上记了欠：贵州深山，欠粮若干，立契待还。

"跟山里的寨子打交道，"老彦没了之后，管账的换成了陆淮，他记账记得手抖，"欠字要写得比借字大。"

娃们先混熟。绳结课挪到夜里上，前队带回来的后生也来听，听的是自家娃教。

甲首们碰头，报数，对哨书。两边报出来的章程，一条不差。

没人夸没人。老彦要是还在，该骂一句"这有什么好夸的"。

苗寨是在会合后第三天来的。

先来的两个寨丁，站在坡上不下来说话，比划了半天：比划粮，比划药，比划手的大小议价。

老渔民看懂了七成，回来说："他们要药。我们有药。他们想换粮。我们的粮，不换。"

"不换粮，换路。"她说。

她带了一箱药，进寨。

寨子在半山，栅是新的，人瘦，娃倒壮。寨老见了她，先看她的箱，再看她的手，最后看她的眼。

求医的是寨老儿子的娃，一个四岁的娃，小腿肿得发亮，焐着不敢弯。

她看了，是痈，里头有脓。

当众开刀，沸水浸布，烧刀，引流。娃哭，寨里比她哭的人多。

第三天，娃下地了。

寨老把寨里的猎户叫来三个，教他们认队里的绳结，这是回礼。另许了两件事：山道借过，粮以药换，价按手的大小议。

开市那天，队里的婆娘们拿一贴膏药换回半袋山米，乐得跟过年似的。

秤是队里的手秤，一钱一钱地过。寨老蹲在旁边看秤，看了半天，回头叫寨里人把自家那只木秤也拎来了。两只秤对得上，买卖就再快了一层。

寨老的小儿子牵来一头鹿，非要换。价按手的大小议，两边比了半天的手指头，比得极认真，谁也没让谁。最后鹿换了三十贴药，契是陆淮写的，一式两份，寨老按的手印。

陆淮记药账，记到末页，笔停了停。末页一行小字：此箱尽，往后无箱可开。

他把那行字给她的账本对过去。两本账，同一行字，谁也没说话。

探马从更南边回来，带回了最后一段路的信。

探马是铁柱亲自带的，走了八天，人瘦了一圈，进门先要了一碗盐水，一口见底，碗磕在案上。

他说山一路往南越走越密，人家的寨子越走越稀，稀到后来，一天见不着炊烟。见过几处废寨，石墙塌成一道一道，跟山长在了一起。

前头云南界内，有一片山，四面看着像合着的。

可谷口有寨，青石垒的寨墙，三道栅。

栅后立的枪，探马数了两遍：一排，往上是两排。

寨丁比划的时候，手往脖子上一横。

"山有主。"探马说，"主是寨子里的头人。头人老了，说话算数的，是他儿子那一房。"

她把哨书合上，只问了一句："路，绕得开么？"

探马摇头："绕不开。那片山，四面看着像合着的。要进去，只能从栅底下过。"

她当夜在哨书末页落了一行：山有主，主有账。先寻账。

写完，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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