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绣鞋藏针

暮春的雨下了三天。

清芷院的檐角滴着水，青苔从石阶缝里漫出来，湿漉漉一片。沈令微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碗放凉的茶，茶面上浮着半片枯叶。

晚翠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姑娘，针线房送来的新鞋。”

沈令微抬眼。晚翠手里捧着一双绣鞋，藕荷色缎面，鞋尖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看着倒是精致。

“搁着吧。”

晚翠没动。她跟了沈令微十二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多一句嘴。她把鞋翻过来，指尖探进鞋内，摸索了一下，脸色变了。

“姑娘——”

“怎么了。”

晚翠从鞋内衬的夹层里，抽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针尖朝上。

穿上走不出十步，脚掌就会被扎出血。若是强撑着走完一场宴席，足底溃烂，少说卧床半个月。

沈令微看着那三根针，神色没什么变化。她伸手接过来，对着窗外的天光转了转。银针细得几乎看不见，藏在夹层里，不拆开根本发现不了。

“针线房谁管的？”

“柳姨娘身边的锦书。”晚翠压着嗓子，“上个月针线房管事换了人，现在归锦书管。”

沈令微点点头。她把银针放回夹层，又把鞋摆回原样。

“收好。”

“姑娘，不查？”

“查。”沈令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但不是现在。”

晚翠咬了咬唇，把鞋捧到柜子最底层，用一块旧布盖好。她跟了沈令微这么多年，知道姑娘说“不是现在”，那就是真的不是现在。

“三日后是家宴。”晚翠低声说。

“我知道。”

家宴。侯府每年暮春都要办一场，名义上是阖府团聚，实际上是给几个未嫁的姑娘相看人家。今年不同往年——宫里透出风声，要从各府选女入宫。

这场家宴，就是侯府考察女儿的第一步。

柳姨娘在这个时候动手，不让她穿新鞋出席家宴，意思很明白：别去。

沈令微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雨小了，细细密密地斜着飘。院里的素芷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青竹倒是立得笔直。

她伸手折了一片竹叶，捏在指尖。

“晚翠。”

“姑娘。”

“把这几天送来的东西，都理一遍。吃的、用的、穿的，全部过一遍手。”

“姑娘怀疑还有别的？”

沈令微没回答。她把竹叶丢进雨里，看着它落在石阶上，被水冲走。

柳姨娘从来不做只有一手的事。

绣鞋是明面上的——她发现了，躲过去，便以为逃过一劫。但柳姨娘真正的后手，从来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沈令微转身，声音低下去，“去打听一下，这几天后厨汤药司送来的东西，经了谁的手。”

晚翠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那双鞋——留着？”

“留着。”沈令微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等家宴那天，我要知道是谁在等着看我的脚。”

窗外雨声渐密。

沈令微垂着眼，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三根银针。绣鞋夹层。针线房。

第一刀，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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