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0章 我才不是想看天下大乱

上午，刚到巳时。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温和变成了带着些许灼热的白光，斜斜地洒在营地中央那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营地里的士兵们不知为何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远远地围成一个大圈，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着，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空气中有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仿佛连风都放慢了脚步。

女孩们，分为双方人马，终于正式对峙起来。

在营地中央这片开阔的空地——选在这里，显然双方都已经做好了要把事情搞大的准备。

明美若月和穹琼携手并肩，站在空地左边。两人手挽着手，站姿笔挺，气势上一高一低——穹琼神情沉着，目光冷峻，像一座静默的雪山；明美若月则微微噘着嘴，把下巴扬得高高的，虽然个子比穹琼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丝毫不输。

而在另一边——露易丝派系这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居然争取到了牛彩彩和兔玲珑。看来露易丝在被穹琼气跑以后，确实硬生生拉出了一支队伍来。

牛彩彩戴着她那个威武雄壮的狮子头，鬃毛在阳光下闪着棕褐色的光泽，活脱脱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模样。

她站在露易丝的左前方，兔玲珑则躲在露易丝的右后方，半个身子藏在牛彩彩宽阔的背影后面，只探出半张小脸，两只长长的耳朵微微颤动着，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露易丝方反而形成了人数压制的优势了？三对二，从最朴素的算术角度来说，确实是露易丝这边占了上风。

如果单论战斗能力的话，毫无疑问是露易丝这边更强。牛彩彩可以当前排战士，她那一身蛮力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打猛撞，承受伤害的能力在团队里首屈一指。露易丝本人则在后排担当法师，她手中那根法杖蓄满了魔力的光芒，可以制造大量的远程攻击——火球、冰锥、闪电链，随便甩出来一样都能让场面瞬间炸开。而兔玲珑专长是潜行。你还没反应过来，她可能就已经绕到了你的背后，然后用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对着你，让你一时之间都不忍心防她。等你不忍心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打住。我怎么会想到靠打架解决问题呢？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战术分析从脑子里晃出去。

露露耶闲来无事，抱着她的酒瓶，曲着腿坐在不远处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上面。

她打了个酒嗝，从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群剑拔弩张的女人，眼神空洞得像是荒野上无动于衷的风。

对她来说，这种级别的争吵大概就跟看一群蚂蚁打架差不多——既不值得关心，也不值得挪窝。

五个女孩子在空地中央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有的怒目而视，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冷眼旁观。那画面看起来不像是在解决问题，倒更像是一场即将爆发的微型战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不是真的火药，但比真的火药还要呛人。

龙十三恰好路过此地，本来是要去库房清点物资的。他一只脚刚踏进这片空地的边缘，抬头看见这个架势，整个人登时往后一跳，像是踩到了什么活物似的，发出一声尖叫。

『领主的妻妾们同时聚集在这儿干什么呢！？这什么情况？他的后宫要变天了吗？这——这是要政变啊！？领主大人知不知道？不对，领主大人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领主大人还活着吗？』

我一脚飞踹过去，那力道既不算致命，也不算无害——刚好卡在一个既能让他闭嘴又能让他感受到强烈痛楚的精确区间上。

『尼玛的龙十三，这不是我后宫！！』

罗兹·查利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他抱着一摞不知道写着什么内容的羊皮卷轴，不紧不慢地走到我旁边。他托着腮帮子，用三条手指撑着下巴。

『的确。』他单手托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究气：『后宫们突然集结在一起，而且剑拔弩张的，互相怒目而视——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偶然的聚集，而是有组织的对峙。那么，任何人应该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她们这是要进行"谁赢谁就是发号施令的正宫娘娘"的比赛了。自古以来，后宫的权力交接从来不是和平的。这是规律。』

『靠，都说了这不是后宫啊！！』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反驳，一只生猛有力的手就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那速度快得像是偷袭——猛地揪住了我的领口，导致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白天岛那张端正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成了某种近乎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的眉梢在抽搐，嘴角在颤抖。

『可恶的家伙——你背叛我们的理念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选妹妹？我们的信念是——一定要创造一个人人都喜欢妹妹的时代！！你不知道吗？？我们的纲领，我们的理想，我们几个有志青年夜以继日所追求的崇高目标——就是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认识到妹妹的美好！你就这样背叛了我们？！为什么！？妹妹明明那么可爱——会叫你"哥哥"，会用小手扯着你的衣角，会在你出门的时候踮起脚尖跟你说路上小心。又喜欢撒娇，年龄也比你小一点，就不用被人说女大三抱金砖了。你懂吗！？』

他的指节在我的领口上攥得更紧了，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身为妹控，就应该以成为合格的兄长为目标啊！不是领主，不是军团长，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是兄长！最纯粹的、最崇高的、最无可替代的——兄长！！！你明白兄长的重量吗？那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守护，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用那样信任的眼光看着你——』

『………………哎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被这一番狂风骤雨般的表白冲刷得一片空白。

又来了，经典类比，我跟他确实不是一路人，最起码我是真没有亲妹妹啊。

而场中硝烟弥漫。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硝烟。

露易丝的法杖顶端已经开始冒出了缕缕青烟，不知道是在酝酿什么法术。气氛越来越紧张，连那些远远围观的士兵都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女王呆呆地走过来了。她穿着素雅的便装，头上没有戴王冠，手中没有持权杖，但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是怎么也褪不掉的——哪怕只是穿着普通的便服走在泥土路上，你依然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能让一整个国家的人民心甘情愿臣服的女人。她的女亲信们还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到四步的距离，步伐整齐而克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恩人，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些女孩……』

女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她刚处理完早上的政务，想出来散个步，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结果一头撞上了这幅剑拔弩张的场面。她的眉头微皱，不是愤怒，而是那种"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情"的茫然。

穹琼看到她——眼瞳中忽然精光一闪，像是久经战阵的棋手终于在棋盘上等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枚落子。

下一秒，穹琼就猛扑了过去——在女王面前三步之遥稳住了身形，然后郑重地鞠躬。那一个鞠躬，弯腰的幅度、双手交叠的位置、低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精准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

『雪莉女王陛下，可否助穹琼一臂之力？』

『怎么了这是……』女王听得一头雾水，歪了歪头，眉宇间的困惑不减反增。

她看了看穹琼，又看了看对面三个虎视眈眈的女人，然后再看了看穹琼，更摸不着头脑了。

穹琼则严肃地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陛下请看那边——那三个人，那三个站在对面的人，竟然想要靠阴谋来霸占我的主人二营长。她们意图通过人多势众的方式把我们排挤出去。她们妄图通过这样的手段，让我们再也不能接近主人。』

她的声调忽然微微沉了下来，带上了一层更深的情感色彩：『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请想一想——穹琼和明美若月身为女仆，如果被她们隔绝在外，将来要怎么照顾自己主人的饮食起居呢？谁来为主人更衣？谁来为主人梳洗？谁来为主人熬他爱喝的汤？谁来在他做了噩梦的深夜陪在他身边，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这令我们产生了深深的困扰。如今形势很严峻，已经没有时间再解释了——女王陛下，请您务必站在我们这边。不要——为虎作伥。』

而在另一边，三女的言行无疑基本印证了穹琼刚才这套说辞。穹琼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动静就让她的控诉看起来简直像是客观报道。

牛彩彩戴着那颗威风凛凛的狮子头，把两条手臂高高举过头，手掌张开做爪状，气势汹汹地学着野兽的吼叫。

『嗷——嗷呜！我是狮子！接下来不会再让你们两个女仆独占哥哥了——把哥哥还给我们！狮彩彩要发怒了！』

露易丝也不甘落后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从刚才被孤立的委屈变成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傲然。

『可恶的女仆们！居然侮辱我是恶毒的女主人——你以为我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恶气吗？做梦！开什么玩笑！我，露易丝·潘达拉贡·布伦达·魔黛丝·多洛尼·海柔尔·玛格丽特·维多利亚——是大法师的后人！维多利亚家族的尊严，会允许你们随便践踏吗？几百年的荣誉，无数祖先的名字，你们就这样轻飘飘地蔑视过去？现在就给我觉悟吧！』

她越说越激动，法杖在空气中用力一挥，青烟更多了：『好好反省一下，你们作为身份卑微的仆人，为什么要抱有这样无聊的妄想？伺候主人的饮食起居是你们的本分，照顾好他的日常起居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觊觎更多？所以永远都做二营长和本法师的仆人就好了！安分守己地做你们该做的事，别在这里兴风作浪！』

所以说——发出这样的叫嚣，一口一个"身份卑微的仆人"，这已经基本上不打自招了。你就是恶毒的女主人吧……这个词的每一条定义你都已经完美地满足了。不需要穹琼再费什么口舌来论证了。

兔玲珑倒是完全不属于这个气势汹汹的氛围。她在一个剑拔弩张的气场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画风——她瑟瑟发抖地抱着头，一双长耳朵耷拉着垂在脸侧，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是想要把自己折叠成别人看不见的尺寸。

『我，我想躲起来——你们好可怕。呜呜。兔玲珑想要挖一个地洞躲起来……打架太可怕了，被咬到的话会好痛的。兔玲珑很怕痛……因为，因为会流血的。血是红色的，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流过皮毛的时候会黏黏的……想一想就好可怕……』她说着说着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毫无疑问，场上已经开始蔓延起浓烈的火药味了。露易丝一方的斗志很高，非常之高，高到连空气中都仿佛能闻见烧焦的味道。即便兔玲珑拖了一点后腿，整体的气势依然是压倒性的强势。

但在穹琼这边——一切都在她计算之中。

女王闻言过后，沉默了半晌。那半晌的时间里，她的目光从穹琼身上缓缓移向对面的露易丝三人，又从露易丝三人身上缓缓移回来。她的眉头依然皱着，但皱眉的性质已经从一开始的纯粹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正在做决定的凝重。

半晌过后，她也郑重地点头。那不属于后宫争宠的阵营选择，而是来自女王所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外交决定。

『既然是阁下的请求，本王接受。』

她微微一侧身，朝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亲信们抬起了手：『想要危害恩人利益的存在——我雪莉·赛西，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这句话掷地有声，在空地上空回荡了片刻才消散。

『吾的亲信们呐——听令吧。我们虽然不参与这场纷争的武斗，但要以最公正的姿态在场见证。让我们作为裁判，犹如看待两国之间的纷争一般，不偏不倚、不骄不躁、公平地评判这次对决吧。』

『是——！』

众亲信们齐声应诺，她们肃穆地站到了场边，五人一字排开，每个人都神情严肃，挺胸抬头，拉开架势。身上的制服被穿得一丝不苟，褶皱都看不出一点点来。

穹琼方有了裁判团，露易丝方有了人数优势——两边的力量在女王加入之后达成了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而这一下，场面竟然大有一副三国鼎立的形势和局面了——露易丝的三将联军是一国，穹琼和明美若月是另一国，女王裁判团则是保持中立但拥有最终裁决权的第三国。三股力量在这片小小的营地上空盘旋、拉扯、摩擦。

所以说，我才不是想看天下大乱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自己搞出来的！！！我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路过的受害者啊，龙十三你不要乱说啊！！！还有你罗兹查利！！！还有你白天岛！！！你们把我夹在中间却谁都不肯来找我本人问个明白是不是？？？

于是，我顺便就嗑起了瓜子。

算了算了。

嗑瓜子嗑瓜子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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