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8章 唯我纵横-6

七日清晨，薄雾未散。五路大军各自抵达了指定的攻击位置。

北门外。我提着关刀走到队伍最前面，两千名士兵已在战场上列阵完毕——雪亮的刀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盔甲上沾着昨夜的露水，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空气冷得要命，远处的马乌城像一头蹲伏在山脊上的巨兽，城墙上莫沙的军旗被晨风吹得微微抖动。

我将剑锋指向那座孤城。

『北门的弟兄们！咱们这支队伍今天是第一次上阵——但是，别因为之前没输过就翘尾巴。城里的人杀了咱们的兄弟，烧了咱们盟友的土地。今天，我们不是来攻城——我们是来讨债的。全体都有——打下马乌城，再吃早饭！』

『是！！』

两千副喉咙同时迸出的回应在山谷中回荡开来。阵地上的气氛一瞬间变得阴沉而狂暴——那不是什么高昂的士气，而是一种被压制了许久的杀气终于挣脱了链子。

士兵们不再交头接耳，只是沉默地最后一次检查兵器、捆紧铠甲上的皮扣。有些人把护身符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下，又塞回去。

菲尔领主从后方策马过来，正想跟我确认土炮部署的最后细节——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我坐在阵前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开水汤，正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扒拉。时不时从石头上拿起硬面包吃一口，汤水溅到了铠甲上，我也懒得擦。

后来，一个手下还给我端来一碗牛肉面，不过并不正宗。

菲尔则策马走近，压低嗓门问：『二营长——我来的路上听说，你让你的部队打下城以后再吃早饭。所以全军都饿着肚子在备战。可是你……』

我咽下一大口面，抬头看着他：『有什么问题？』

他说：『你不是这支军队的人吗？你自己下过命令——打下马乌城再吃早饭。你自己当着全军的面说的。』

『…………』

我端着碗站起来，对着整个阵地大喊：『命令修改一下。吃完早饭再打马乌城，赶快造饭吧！！我跟你们开玩笑的，谁家不吃饭上阵打仗，手不发抖你找我。也就文人想得出这种哀兵必胜的套路。』

『噢！！！』

两千人的吼声震得头顶的树叶都落了，他们欢快的准备起早饭。

我坐回大石头上，指了指碗里的牛肉面。

『我这下可不可以吃了？要不我们先去请女王早膳吧？』

菲尔领主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大概在脑海中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这些天对"玉龍大使"的全部认知，最后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思考。

『土炮已经全部就位。』他进入正事，压低声音：『如你所令——一百门炮同时发射。两千个炸药包已经制作完毕，分三批，每批六百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将碗搁在石头上。

『等他们先麻痹。他们会以为今天还是前几天那种佯攻——在城外擂擂鼓、放放箭、喊喊口号，砍不到城墙就撤回去。等他们开始放松巡逻——我们再亮剑。』

『不过——』我站起来，指着北面那道雄壮的城墙：『北门跟其他门不一样。它外面也是你们所谓荒漠部落的地盘。将来我们打下马乌城，这道墙就是海尔迦的边防。如果今天把它们全部轰塌了——明天莫沙援军一来，我们手里无险可守。所以，我只炸城墙上的守军，城墙本身能保就保。』

『原来如此。』菲尔点头。

全军继续备战。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阳光直直地打在城墙上，把每一块墙砖的缝隙都照得一清二楚。巳时的太阳已经开始有点毒了，盔甲被晒得微微发烫。

我命令被调回北门的旅途镇亲兵队，去发动第一轮试探进攻。

一队盾兵举着大铁盾并排推进。脚步沉闷而整齐，盾面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只前进了二十米——城墙上猛地爆发出密集的箭雨。箭矢如暴雨般砸在盾面上，发出一连串尖锐的铛铛声，像无数铁锤同时敲击。盾兵们被箭雨压得一步也挪不动了，阵型开始向后倾斜。几声闷哼后，两三个士兵被穿过盾缝的流矢射中肩膀和大腿，捂着伤口倒在同伴怀里。盾阵缓缓退了回来。

清点盾牌——每面大盾上密密麻麻插着不下百支箭，像被豪猪扎过的皮甲。

七八个伤兵被抬到帐篷里去，军医匆匆跑过去。

我站在阵前看着那道高墙。在这种防御强度下，强攻伤亡至少七成起步——和之前预判的一样。除非我愿意拿一千多条人命去堆，堆到城墙上堆满了尸体，后面的活人就能踩着他们登上城头。但这笔账我不会算，因为我算账的时候从来不把死人当垫脚石。

这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那座城墙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来。

我转身对菲尔领主下令：『准备土炮。』

『好，我马上去。』

士兵们缓缓推出一百架抛石机，在阵地前方排成一长列。粗壮的木质骨架在阳光下投出整齐而巨大的影子，抛臂末端吊着的配重石块每块不下三四百斤。这些庞大的攻城器械被推到前线，立刻吸引了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

另一边的莫沙国守城军官从雉堞上探出身来，看了看山下这些列阵的那些木架，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绷住。

『海尔迦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抛石车？？在北门？？你们能放几轮？？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多石块来攻城？？』

旁边一个莫沙国军官眯着眼睛瞧了半天，也觉得莫名其妙：『好像装那上面的不是石头——一个布团似的，颜色也不太对。』

『布团？』军官哈哈大笑起来：『拿布团砸城墙？那东西落到人身上比老婆挠痒还轻。他们打了三天，打急眼了，开始丢衣物了是吧？』

城墙上一阵哄笑。

另一边，寡人连着抽了三根烟，来回踱步，最终，待到准备完成，寡人才走到抛石机阵列的最前方，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所有正在调试角度的士兵同时停下动作，回身望向我。

『所有武器集中对准同一段城墙。排列阵型不要一字排开，改成半圆形分布，把射击落点死死地箍在一个半径不到百米的区域内。我要让那一段城墙——从雉堞到墙基——被一千五百个炸药包(·)轮番洗过去。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是！！』

工兵们立刻开始调整角度。铁质的转轴嘎嘎作响，粗重的抛臂被撬棍撬动着微微改变朝向，像一群低头进食的巨兽在调整猎物的位置。

我退到阵列后方，斜倚在临时垒起的土垛上，再度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烽烟从烟头升起，被阵地的风吹散。

『菲尔领主。』我偏头看着他，像是在讲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在我原来待的那个地方，有一句话传得很广——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菲尔微微皱眉，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怎么解释？玉龍大使？』

『意思就是说，你可以觉得你有道理，我可以觉得我有道理——但是最后，道理落在谁手里的？不是看谁的嘴皮子利索，不是看谁的祖宗更显赫，也不是看谁引用的文章更多。最后其实很简单，……就看谁的大炮能打到谁，谁的大炮打不着对方了。他们的真理是一堵墙。我的真理是火药。装填完毕之后，不用废话，历史会给出答案。』

阵地上的气氛愈发凝重。壮汉们把最后一捆炸药包搬上抛臂托架，固定好引线。

『所有人听令——你们的火把要同时点燃引信，任何一门抛石机延迟超过一息，炸药包就可能在空中爆炸，炸掉的是我们自己的兄弟。不得迟误！现在——点火！！！』

一排火把同时凑向引线。浸过桐油和松脂的麻绳一瞬间燃烧起来，兹兹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一百条细小的火蛇在阵地前方同时往前窜。

十五秒——我在心里默数引线烧进炸药包的封口需要的时间，抛石机从释放配重到将弹药抛出的时间，还有把麻布包裹的炸药送到城墙顶端的时间。

全部加在一起——

就是现在。

寡人举旗对准城墙。

所有传令见到我号旗，纷纷张口。

『投射！！！！！！』

全军同声怒喝。所有抛石机的铁质扳机被大锤狠狠砸下——粗壮的抛臂如同巨人的手臂猛然翻转，沉闷的嘎嘎声中，一个个圆球形的炸药包飞向天空。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淡棕色的云层，向城墙压过去。

守军的笑声还没收干净。

他们还在抬头看——这些软趴趴的布团怎么飞到半空中就散开了——这东西看着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有几个机灵的老兵已经往后缩了，但多数人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

那个先前大笑的军官的笑声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隐约看见，那些布团在天空中散开以后，每个布团中间都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正在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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