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章

铁沿着铁路滑。

铝跟在旁边。它从信号站里出来之后，没有再把自己封进氧化膜。它的表面，那层天然的、几个纳米厚的氧化铝膜一直在。但它不再长厚了。它暴露在空气里，跟着铁，一块半米见方的铝，在废土上一颠一颠地滑。

芯在铁的意识里，滴答。

它在算——旧城市还有多远。

铁滑了——芯算了一下——又四个小时。

铁路在这四个小时里变了。

之前的铁路，是地面上的，路基上面，铁轨。

现在，铁路进了山。

不是真的山。是一片塌陷的高地。旧的铁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进了一段旧的路堑。

路堑的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面长着枯草。枯草不是金属，铁感知不到。但枯草在风中倒向一个方向。风，从路堑穿过去。

铁滑进了路堑。

然后，它"看"到了。

路堑在前面分岔。

一边，是隧道。

另一边，是平交道。

隧道的入口是混凝土的拱。拱上面掉了一大块。隧道里面黑。铁"扫"了一下——隧道里面，没有金属的振动。

平交道在隧道旁边。平交道口有一个旧的信号机。

那个信号机——铁"看"着——

还亮着。

不是电亮的。铁路早就没有电了。

那个信号机的灯，在亮。

铁把磁场向那个信号机推。

它"读"了一下。

信号机的灯里面，有汞。

汞在灯管里。

那个灯管是玻璃的。铁读不到玻璃。但灯管两端是金属电极。那两个电极在信号机的铁壳里。

汞在灯管里。

铁"读"着那个汞。

汞在灯管里，是液态的。

汞常温是液体。它不像铁那样有固定形状。它在灯管里流。

它在灯管里流的时候，它的意识，在流。

铁"感觉"到了那个汞的意识。

它的振动，不像铝那样静，不像铁那样稳。

它，是动。

汞的意识在灯管里流。它的振动在灯管里转。它不停。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在灯管里从这头流到那头，又流回来。

汞"感觉"到了铁。

它的流动在灯管里停了一下。

然后——它从灯管里流出来了。

不是灯管碎了。是汞从灯管两端的金属电极那里，渗了出来。

汞是液体。它能从任何缝隙里渗出来。

汞从信号机的铁壳里流出来，在地面上聚成了一滩。

那滩汞——它的大小，比铝小一点。但它比铝重。

汞的密度13.5。铝2.7。同样体积，汞比铝重五倍。

汞意识体在那滩里流。

它"看"着铁。

它开口了。

不是振动，不是磁场，不是电流。

是——它在地面上流成了一个形。

那个形——铁"看"了一下——

是一个符号。

汞把自己流成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在地面上流动着。

铁读到了那个符号的意思。

定。

铁"听"着。

汞意识体在地面上流着。它"看"着铁。

它把自己流成了另一个符号。

你，定了。

铁"听"着。

汞又流成了一个符号。

我，流。

铁"看"着那滩汞。

它不理解"定"，不理解"流"。

但它"感觉"到了——汞意识体在说"你定了"的时候，它的流动变了。

它在铁的圆盘周围绕了一圈。

它在绕铁的圆盘流。

汞意识体在绕铁流。

它的流动，在铁的磁场里——

变了。

铁"感觉"到了。

汞是金属，导电。

铁的磁场，在汞流过的时候，对汞有力的作用。

汞在铁的磁场里流的时候，它的路径被铁的磁场偏转了。

汞意识体"感觉"到了。

它在铁的磁场里流，不动了。

它的流动被铁的磁场挡住了。

汞停了。

它在铁的圆盘旁边聚成了一滩。

它"看"着铁。

它又流成了一个符号。

你挡我。

铁"听"着。

我流。你挡。你不让我流。

铁"听"着。

它不知道自己挡了汞。它只是站在那里。它的磁场在它周围自然存在。汞流进它的磁场范围，就被偏转了。

物理。

汞意识体在那滩里停了。

它又流成了一个符号。

你从哪里来？

铁"听"着。

它把自己的记忆——和对铝做过的一样——通过磁场推了出去。

铁。碳。铀。芯。铝。铅。铜。

它全部展示了。

汞意识体"看"着。

它在那滩里流了一圈。

然后——它流成了一个符号。

你走了很远。

铁"听"着。

你还在走。

铁"听"着。

汞意识体又流了一圈。

我在这个信号机里待了很久。

我从灯管里流不出去。

灯管两端是铁。铁把我挡住。

我在灯管里流了很久。

铁"听"着。

你来了。

你也是铁。

但你不挡我。

你的磁场挡我。

但你不把我关在灯管里。

汞在那滩里停了。

你要去哪里？

铁"听"着。

它把磁场向前推——旧城市的方向。

汞意识体"看"着。

它流了一圈。

旧城市。

铁"听"着。

旧城市里，不只有铜。

旧城市地下有地铁。

地铁里有轨。轨是钢。

地铁里有电缆。电缆里有铜。

地铁里有信号。信号里有芯片。

旧城市地下，有很多。

铁"听"着。

汞意识体在那滩里停了一下。

你走吧。

铁"听"着。

我不跟你走。

我在这里流了很久。

我习惯了流。

你带不动我。

你的磁场会挡我。

我跟你走不远。

铁"听"着。

它不说话。

汞意识体又流成了一个符号。

但你走到旧城市——

你会遇到更多。

它们有的和你一样。

它们有的和我一样。

它们有的——不是金属。

铁"听"着。

不是金属的东西——比金属危险。

铁"听"着。

汞意识体在那滩里停了。

它把自己从地面上聚起来。

它流回了信号机的铁壳里。

它流回了灯管里。

灯管两端的金属电极把汞封在了灯管里。

汞在灯管里又开始流。

信号机的灯又亮了。

汞意识体在灯管里不再出来了。

它在灯管里流。

它不跟铁走。

铁站在路堑里。

它"看"着那个又亮了的信号机。

芯在铁的意识里滴答了一下。

它给你指了路。

铁"听"着。

旧城市地下有地铁。

地铁里有钢轨。有铜缆。有芯片。

有不是金属的东西。

铁"听"着。

你要去吗？

铁不回答。

它把圆盘向前滑了一步。

铝在旁边跟着滑了一步。

它们沿着铁路继续滑。

路堑在前面继续延伸。

隧道在左边。平交道在右边。

铁选了——隧道。

隧道里面黑。

铁"扫"了一下——隧道里面没有金属的振动。

但隧道是通的。

它从隧道穿过去，就到旧城市了。

铁滑进了隧道。

隧道里黑。

铁"看"不到。但它用磁场"看"。

隧道的混凝土在它周围。铁轨在它下面。

它滑。

铝在旁边跟着。

隧道里安静。

只有铁的圆盘在铁轨上滑的振动。

和芯在铁的意识里滴答。

滑了很久。

然后——铁的磁场"看"到了。

隧道的另一端，有光。

不是汞灯那种光。

是天光。

铁滑出了隧道。

它到了。

旧城市。

—— 第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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