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 气

铁看着那团钚气。

钚气在铁的圆盘旁边停着。它不是固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是一团，大概一个人那么大，边缘在空气中不断散开又聚回来。

铁能感觉到它在发射α粒子。那些α粒子打在铁的圆盘表面，铁读得到。每一个α粒子打在铁原子上，铁原子就振动一下。无数个α粒子同时打过来，铁的圆盘表面，一直在振动。

铁不习惯这种振动。铀在铁原子壳里也在发射粒子，但铀的粒子是被铁壳挡着的。钚的粒子没有被挡。它直接打在铁上。

铁把圆盘表面的铁原子，向内收了一点。它在自己和钚之间，多隔了一层铁。α粒子打在这层铁上，铁原子把它们吸收了。振动小了一点。

钚气感觉到了。

它的振动变了。铁听着。

你怕我。

铁听着。它不理解"怕"。但它知道钚在说"你怕我"。它没有怕。它只是把铁原子向内收了一点，因为α粒子打在它身上太密。物理。

钚气又振动了。

不是怕。是疼。

铁听着。它不理解"疼"。但它知道钚在说"疼"。它不疼。它只是把铁原子向内收了。物理。

钚气停了一下。它的振动频率降了一点。

我不怪你。

铁听着。

钚气在铁旁边飘着。它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它在空气中慢慢散，慢慢聚。它的意识跟着它一起散，一起聚。

铁看着钚气。它想起了汞。汞也在流。但汞在灯管里流，汞是液态，它不能散到空气里。钚不一样。钚是气态，它能散到空气里。

钚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它把自己聚回来，聚成一团，停在铁的圆盘旁边。

它开口了。

外面是什么样的。

铁听着。它不理解问句。但它知道钚在问。

铁把磁场向外推。它把它"看"到的东西，转换成振动，传给钚。

钚读不到磁场。它读不到铁看到的东西。

但它能感觉到铁传给它的振动。铁在振动里编码了信息。

外面有很多东西。楼。车。钢筋。电缆。地下有隧道。隧道里有钢轨，有铜，有水。水里面有氯。氯在腐蚀铁。铝在堵氯。

钚气听着。它的振动变了。

楼还在。

铁听着。钚在说"楼还在"的时候，它的振动频率变了。它不是在说楼。它是在想——人，还在不在楼里。

钚气又振动了。

人呢。

铁听着。

它不理解"人呢"。但它知道钚在问人。

铁停了一下。它把磁场向铁站的方向推了一下。老魏的心跳，林九的呼吸。它们在。

然后它把那个振动，传给了钚。

还有。

钚气听着。它的振动停了一下。

还有人。

铁听着。

钚气在铁旁边飘着。它把自己散得很开，散到街道上，散到楼和楼之间的空气里。它的意识跟着它一起散开。

然后它聚了回来。

它开口了。

人在哪里。

铁把磁场向铁站的方向推。它把那个方向，转换成振动，传给钚。

钚读不到方向。它读不到铁的磁场。

但它能感觉到铁传给它的振动。铁在振动里编码了方向。

很远。那边。有两个人。一个身体里有钛合金支架。一个身体里有铁植入物。他们把自己锚住了。他们没有散。

钚气听着。

人散了。

铁听着。它不理解钚在说"人散了"。但它知道钚在重复那个词。

钚气又振动了。

我在铅墙里待了很久。人走之前，把我封进去的。他们知道我会散。他们知道我会发射粒子。他们把我封在铅墙里。铅挡住我的粒子。我在铅墙里，不出来。

铁听着。

然后人走了。我一个人在铅墙里。

钚气停了一下。

很久。我一个人在铅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东西可以碰。只有我的粒子在衰变。衰变，发射粒子，粒子被铅挡住，衰变，发射粒子，粒子被铅挡住。循环。一直循环。

铁听着。

我习惯了。我习惯了一个人。我习惯了铅墙。我习惯了循环。

钚气的振动变了。

然后你来了。你把铅墙压开了。我出来了。

铁听着。

钚气在铁旁边飘着。它把自己散得很开，散到整条街道上。它的意识跟着它一起散开，覆盖了整条街道。

然后它聚了回来。

它开口了。

我不回铅墙了。

铁听着。

我出来了。我不回去了。

铁听着。它不知道怎么回应。它不是来问钚要不要回去的。它只是把铅墙压开了。物理。

钚气停了一下。

你要去哪。

铁把磁场向街道的尽头推。它不知道要去哪。它只是在走。从铁站，沿铁路，到旧城市，穿过地铁，到这边。它一直在走。它不知道终点在哪。

钚气听着。它的振动变了。

我跟你走。

铁听着。它不理解"我跟你走"。但它知道钚在说它要跟着铁。

钚气在铁旁边飘着。它不是固体，它不能沿着地面滑。它在空气中飘。它跟着铁的圆盘，在街道上飘。

铁沿着街道滑。钚在空气中飘。两个一起，沿着街道，向另一边走。

芯在铁的意识里滴答了一下。

它跟着我们了。

铁听着。

芯滴答了一下。

它是气。它能散。它能聚。它发射粒子。它不重。它不站在地上。它在空气里。

铁听着。

芯又滴答了一下。

它和我们不一样。

铁听着。它知道。它和铁不一样。铁是固体，钚是气。铁重，钚轻。铁发射磁场，钚发射粒子。铁在地上走，钚在空气里飘。

它们不一样。

但它们在一起。

铁沿着街道滑。钚在空气中飘。磷在铁的圆盘内部。芯在圆盘旁边。碳在晶格中。铀在铁原子壳里。

它们沿着街道，向旧城市的另一边，继续走。

街道两边的楼，在铁的磁场里，是一根根竖向的钢筋线。楼是空的。没有人。没有意识。只有钢筋，在天光下，立着。

铁滑过一个路口。钚在空气中飘着。

然后，铁感觉到了。

不是磁场。不是振动。是——钚。

钚在空气中飘着。它的粒子，在发射。那些粒子打在街道两边的楼的钢筋上。

铁把磁场集中在那几根钢筋上。

钢筋在α粒子的照射下，变了。

不是锈。不是腐蚀。是——钢筋的原子，在α粒子的撞击下，变了。

铁原子在α粒子的撞击下，铁的晶格，松了。

铁读着那根钢筋。它感觉到，那根钢筋，在钚的粒子照射下，铁原子之间的键，在变弱。

那根钢筋，在松。

铁停了。

它看着钚。

钚在空气中飘着。它不知道它的粒子在把街道两边的钢筋，弄松。

铁把磁场向钚推。它把它感觉到的东西，传给钚。

钚听着。

它的振动停了。

钚气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它把自己聚回来，聚得很紧。它不再散了。它把自己聚成了一团，大概一个拳头大小。它不再在空气中飘了。它跟着铁的圆盘，在地面上方，贴着铁的圆盘，飘。

它的粒子，不再向四周发射了。它把粒子，收在了自己那团气里。

铁感觉到了。钚在收。它把自己的粒子，收在了自己里面。它不向四周发射了。

钚气开口了。

我不碰你的东西。

铁听着。

我收着。我把粒子，收在我自己里面。不打你的钢筋。不打你的楼。不打你。

铁听着。

钚气在铁旁边贴着飘。它把自己聚成一团，收得很紧。它的粒子，在自己那团气里衰变，发射，打在自己那团气的边缘，被自己挡住。它不向外面射了。

铁看着钚。它不理解钚在做什么。但它知道钚把粒子收起来了。

物理。

铁继续沿着街道滑。钚贴着它的圆盘，在地面上方，飘着。两个一起，沿着旧城市的另一边，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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