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里

木鱼声一下一下，从暗泉道出口渗进来，闷的，像心跳被石头捂住了。

阿诺跟着戴毡帽的人走到出口。光从头顶漏下来——不是天光，是缝隙。暗泉道尽头被一块巨石压着，石头和山体之间裂了一道缝，宽不到两尺，人能侧身挤出去。戴毡帽的先上，兽皮刮着石壁，沙沙响。阿诺把背篓卸下来递上去，自己跟着挤。

出来之后他蹲了一会儿。眼睛不适应光。暗泉道里黑了太久，突然见到天，什么都白。

等瞳孔缩回来，他看见了。

面前是一道坡，不长，下去是一片台地。台地上立着墙——不是盐井沟那种石头垒的矮坎，是夯土墙，两丈高，刷了白灰，灰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草梗。墙头上插着经幡，褪了色，红的白的蓝的缠在一起，被风吹得啪啪响。

墙里面是屋顶。金顶。不是盐井沟灶房的茅草顶，是铜的，氧化成墨绿色，太阳照上去不反光，像一块老玉。

木里寺。

阿诺站起来。腿软，跪了一下，手撑地，掌心按到碎石，疼。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戴毡帽的人站在坡上等他，骨凿已经收进腰后。他指着台地下方一条小路："从侧门进。正门封了，去年冬天雪压塌了半边门楼，还没修。"

"你呢？"

"我走角门。寺里认得我。"戴毡帽的往左走了几步，又回头，"记住——二管家要的是盐坨，不是你。盐坨给他，人留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别多嘴。喇嘛寺的规矩比盐井沟还多。"

他转身进了坡边一片灌木。

阿诺提背篓，往台地下走。小路是石板铺的，被踩得凹下去，石板缝里长着苔藓，滑。他走得很慢，背篓重，盐坨压着脊椎，每一步膝盖都在抖。

走到墙根底下，他看见侧门了。不是门，是个门洞，木门板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股酥油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阿诺没进去过喇嘛寺，但阿普说过：进寺门先迈左脚，不踩门槛。

他迈左脚，跨门槛。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三面经堂，一面僧舍。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草。院子中间立着一根嘛呢柱，柱子上缠满了经幡和哈达，白的黄的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喇嘛站在嘛呢柱旁边。不是穿袈裟的那种，穿的是氆氇袍子，腰上系着带子，手里转着一串念珠。四十来岁，脸黑，颧骨高，眼睛小，但亮。他看着阿诺走进来，没动。

"盐井沟来的？"喇嘛问。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送得清楚。

"嗯。"

"吉木阿诺？"

"你怎么知道？"

喇嘛没答。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阿诺背篓上。不是看背篓，是看背篓里盐坨的位置——干松针盖着，粗盐撒在上面，从外面看就是一背篓盐。

"二管家在经堂等你。"喇嘛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经堂走。阿诺跟在后面。经堂的门比侧门大，门槛高，他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里面暗，酥油灯点了一排，火苗小，烟大，空气里全是油味。经堂两侧摆着经架，架上搁着经卷，摞得比人高。正面是一尊佛像，铜的，阿诺不认得是哪尊。

经堂深处有张桌子。不是佛案，是张汉人的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一盏油灯、一摞纸。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喇嘛。穿的是藏袍，但里面衬着绸面棉袄，手腕上戴着一只表——不是怀表，是手表，银壳，表带是皮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胡子，看着五十出头，眼睛不大但深，像两口井。

二管家。

他没抬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石印的，毛边纸，折了四折。

阿诺认得。跟戴毡帽的人给他看的那张一样——《蜀报·副刊》。

二管家看完，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抬眼看阿诺。

"你就是阿诺。"

"嗯。"

"十七？"

"十七。"

二管家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阿诺面前，手伸向背篓。

"盐坨给我。"

阿诺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桌上。二管家掀开干松针，拨开粗盐，手摸到盐坨。他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面。底面有一道刻痕——阿诺之前没注意，盐坨烘出来的时候底面就有一道纹，不是刻的，是锅底的铁疤印上去的。

二管家拿指甲掐了一下盐坨侧面。硬的。他掐了两下，没掐动。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不是刀，是裁纸刀，铜把，刃薄。沿着盐坨侧面一条缝切进去。

盐坨裂开。里面没有蜡。是空的。

二管家的手停了。

他翻过盐坨看底面。底面那道刻痕不是铁疤——是有人拿刀刻了一道，刻穿了盐坨底壳，壳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块盐不在里面。"阿诺说。

二管家放下盐坨，看着他。

"陆沉说一共三块。第一块在马帮驮子里，老冷不知道。第二块在喇嘛寺。第三块在我锅里。"阿诺说，"但我捞出来的那块，不是第三块。"

"是什么？"

"是假的。"

二管家坐回椅子上。他没生气，没惊讶，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谁换的？"

"不知道。但有人在我煮盐之前就把真盐拿走了，换了一块空壳的。"

"什么时候？"

"昨晚。或者今早。柴房门拴着，但陆沉的铁盒子被人翻过。我早上看见盒子盖没盖严。"

二管家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摞纸最上面一张，展开。

是阿诺在袖口写的那行铅笔字。不知道谁抄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

"第四章：暗沟有火，戴毡帽者识井底符号。副刊别催，催了熊先来。"

二管家看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你写的？"

"路上写的。"

"副刊别催。"二管家念了一遍，"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这一章？"

"不知道。"

"军统康定站来了三封函，要你前四章的完整版。雅州中学那个女学生写了两封信，一封问结局一封问你阿普还活着没有。周掌柜的人——"他停了一下，"周掌柜的人今天早上到了寺门外。"

阿诺后背一紧。

"几个？"

"四个。加沟口那两个，六个。还有垭口那两个带连发枪的，不知道是哪边的。"二管家把纸放下，"寺里现在有九个喇嘛，加上我和你，十一个。你阿普在盐井沟，老冷在盐井沟，陆沉在盐井沟。沟里三个人，寺里十一个人，外面至少八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经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嘛呢柱上经幡被风吹得啪啪响。

"你阿普说夜里别走。"二管家回头看阿诺，"但你走了。你阿普没拦你。"

"没拦。"

"笮人的规矩。老人不拦，是知道拦不住，也是知道你该去。"二管家走回桌子，"盐坨是空的，说明有人比你先到一步。真盐不在你这儿，在别人手里。"

"谁？"

"戴毡帽的。"

阿诺攥紧凿子。凿子还在手里，掌心出了汗，柄滑。

"他不是接应？"

"他是。但他也是送盐的人。三块盐，他拿了一块，你拿了一块，第三块在马帮驮子里。他带你走暗泉道，不是护你，是带你来寺里——你人到了，他的任务就完了。"

"那他——"

"他走了。"二管家说，"你出暗泉道的时候他就走了。没进寺。"

阿诺想起戴毡帽的人往左进了灌木，再没出来。

"他拿的是第二块？"

"第二块本来就在寺里。他拿的是你那块——第一块，或者第三块。"二管家拿起空盐坨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蜡封的，刻了斜杠。你捞出来的时候就这样？"

"嗯。"

"斜杠是标记。一块盐一道杠，三块就是三道。但你这块只有一道。"二管家把盐壳搁下，"说明有人把三块并成了一块，或者——"

他没说完。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喇嘛的脚步，是皮靴。重，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往经堂来。

二管家手按在桌上。油灯晃了一下。

"周掌柜的人到了。"他说。

门洞那边，一个声音传进来：

"二管家，周某人登门拜访，不介意吧？"

不是穿胶鞋的那个。声音老，哑，像砂纸磨铁。周掌柜本人。

二管家看了阿诺一眼。

"盐坨是空的。你袖口还有字。他们要的不是盐了，是你。"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纸拢起来，塞进阿诺背篓的干松针底下。

"从后门走。经堂后面有道小门，通厨房，厨房出去是后山。翻过山脊往西走，有一个放牛人的棚子。棚子里有人等你。"

"谁？"

"你阿普的老相识。"

阿诺提背篓。带子勒上肩膀，凿子换到右手。

"二管家。"

"嗯。"

"副刊第五章什么时候登？"

二管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里那两口井泛了一点光。

"你写，我就登。"

阿诺转身，从经堂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道小木门，没锁。他推开，外面是厨房——灶台、铜锅、一堆劈好的柴。厨房后墙有一扇窗，窗框烂了半边，他踩着灶台翻出去。

外面是后山。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冷。

他听见经堂方向传来说话声。周掌柜的沙哑嗓子和二管家的低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字，但能听出节奏——一问一答，像在谈买卖。

阿诺往山脊走。背篓重，但盐坨是空的，不该这么重。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干松针底下摸了一把。

纸。二管家塞进去的那摞纸。他抽出来一张，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不是副刊。是地图。手绘的，墨线，标了山、河、路、石标。一条红线从盐井沟画出来，过暗泉道，到木里寺，然后往西，往一个圈着红圈的地方——

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放牛坪"

阿诺把地图折好塞回去。他想起二管家最后那句话：

"你写，我就登。"

风停了一秒。后山安静得像盐井沟的夜里。

阿诺迈步，往山脊走。凿子尖朝前，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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