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迷信杀人

宋夜蹲在建材市场对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底下，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砖头，膝盖上架着胳膊，眼皮耷拉着，像一个在这儿蹲了三天三夜的流浪汉。

他嘴里也没闲着。

“老赵，你可真行，一个殡葬服务部的老板，买石灰买防水布买到批发市场来，你要合着是打算给自己翻修个地下室澡堂子啊？”他小声嘀咕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下午三点的日头斜斜地打过来，把整条街劈成明暗两截。那家建材店的铁皮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轴承转动和重物砸地的闷响。

老赵从里头出来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弯腰驼背地拖着一只麻袋。

麻袋没有封口，露出半截卷得整整齐齐的深绿色防水布。塑料膜反射着光，晃得宋夜眯起了眼。他跟在后面那条巷子转了整整三个弯，中间停了一回买水，又蹲在墙角装作系鞋带等老赵走过去，才敢绕到那家建材店的侧面，从一处坍塌的围墙缺口探出半个脑袋。

店里的老板正坐在电扇底下刷手机，嘴里叼着半截烟。

宋夜的目光落在门口垃圾桶边堆着的包装废料上——几只已经被撕扯开的编织袋，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烧石灰”“高标号”的字样。

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张开又攥紧。

石灰是烧制过的，吸水极强，过去那些手工打棺材的匠人下葬前会在棺底铺一层，用来防潮渗、阻尸水。而工业防水布，则比民用厚了整整一档，用的好处只有一个——密封严实，不渗漏。

骨灰盒他可看得多了，后面那一排价格高傲地贴上了白色标签，居然一个也没被老赵买走。

“嗨，老板，刚才那人买石灰做什么用的？”店主头也不抬，用指头比了个数。宋夜自顾自点头：“八成是搞装修堵漏水吧。”

他没走多远，就在一条湿漉漉的巷口停下来。墙根处的排水槽里残留着一些还没被冲刷干净的白粉末，他用鞋尖碾了碾，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嗅了嗅——果然是熟石灰，泛着股土腥味。

宋夜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他想到那个皮箱。想到一层又一层的粘液，想到死者指甲缝里搜出来的白色粉末指纹。那股味道从记忆里翻了上来，比墙根底下的石灰更浓、更呛人。

“迷信啊……”他自言自语，“这年头人活着见的奇事也不少，死了，也还能把自己作成一门凶案，真是让人开眼。”

他贴墙站着，一面目光虚虚地扫着地面角落，一面把口袋里那枚纽扣摸出来，按在指腹上转了转。那是他从张姓死者的旧西装夹层里找到的。不官制、不定制，十二针锁扣的末针向东压，正正好好卡在四十九道缝线上——那是某教丧葬仪轨里用的祭祀码。

老赵是个开殡葬店的，天天摸骨灰盒摸纸钱，能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用？宋夜越想越觉得不妥当，索性把纽扣往兜里一揣，循着老赵刚才拉走石灰的方向又追了几步。

他干这行的，见过不少同行。有人靠忽悠赚钱，有人靠胆子大赚赌博钱，真干到一个活人头上，拿石灰、防水布来封身、防腐的，说句不好听的——活祭。

老赵的时代，过去了，但老赵的迷信，还没死。

“这么个死法，真是够讲究的。”宋夜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就不怕吃牢饭吃得硌牙。”

他绕回到反方向的小路上。那天傍晚的出租屋内格外闷，他便开着窗扇写东西，写到第三稿就再也憋不住，直接换城西的打印店里复机。

晚上八点，他坐在打印店门口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两页刚出炉的匿名信，心神不定地盯着往来路人。

信上关于老赵的事，一件没提名字。他说自己是一个偶然路过事发现场的殡葬行业从业者，发现死者衣物上的土腥味重，石灰包裹的痕迹形似“封魂防腐”，矛头指向老赵，顺着线索写清了石灰、防水布的购买时间与数量，最后的落款是“一个活下去的良心”。

写完他把新买的北面手套理了理，在打印店内外踱三圈，确认周围几张脸确实是吃饭的熟面孔，不像盯梢的。才出门走向警局门口那座绿色邮筒。

人流高峰刚过，街道不那么密集，反而是刚好胆战心惊的时候。

他挤出个无所谓的笑，一手晃着信封走近邮筒，嘴里念着：“警察叔叔，这案子可得破啊，不然我这后半辈子全得给这口棺材腾地儿。”

信塞进投递口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没有人，雨棚下一把折叠凳还干干净净地收在角落。

他抽回手，又在裤兜上擦了擦，慢悠悠扭过头走。三步后，他又回头扫了一眼邮筒——邮筒没动，还是老样子。

他绕了三圈城背街的窄巷，才钻回三十一号的那盏小小的灯下。推门时候，他照例哼着一支不着调的歌——这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时不时就会从他嘴里跑出来。门把上的锁却擦了一下他的手指，带着一点毛刺感。他顿了顿，低头去看。

锁孔周围一厘米宽的细痕，新鲜，干净，泛着金属锉出的颜色。锁芯不是用钥匙插开的——是撬的，而且撬得很熟练。

宋夜感到头皮一抽，笑容还挂在脸上，就这么僵着没摘下来。

“哦……”他轻轻地，吐出一个气音。

然后他抬脚迈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装作什么事没有地唤道：“老周？晚上给我送碗粉丝汤来。”

屋里没有声音。他沿狭窄过道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反常地沉着。门口鞋柜上的白布被动过，茶几上的砚台被挪开一个角，那扇从不打开的磨砂玻璃窗半掩着，藤蔓被扯断在窗外。

宋夜站在正屋中间，视线一寸寸扫过天花板，墙缝，地面。

皮箱不见了。

他睡觉前总放在床尾的樟木皮箱——里面装着他从骨灰盒外面找来的笔记，那枚编织纽扣以及他所有的照片、字迹和推理笔记——此刻只剩下床尾地板上一片干净的压痕。

窗台上溅着半个泥脚印，泥是红的，灰褐色的干泥里嵌着细砂粒和细碎的霜色颗粒。夜里的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凉飕飬刮过他的脖子。

宋夜蹲下来，指尖在泥印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那不是普通泥巴——城郊靠西那片工地，拆迁老楼的地基土混着砖渣才会有这种红的。

他想了几秒，慢慢站起来。站在原地，展开十指，舒展了一遍。

“好家伙，”他朝空荡荡的窗口轻声笑道，“这下真让人盯上了。”

嘴上笑着，笑声却没从喉口下方走出来。

他攥起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然后一把拉开衣柜扯了个背包，把桌上几样带着对方指纹或可能还有线索的物品胡乱撞进去——一支旧绿钢笔还在书中夹着，一条扯断的电线丢都懒得丢——他决定今晚不睡这儿了。

没熄灯，他退出门外沿着巷子快步穿过三个巷口才停下来。

身后几十米的昏黄路灯下，那扇漆黑铁门缝里透着灯——泛着暖黄的光，像瞪着他，像知道他还没走远。他扶着墙喘匀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道：“行，认识一场，这回棋逢对手了。”

今夜，他只能去别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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