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量水,十拃半。
纪修蹲在水仓口边上,拿撬棍尖在水泥地上划。中午十二拃,傍晚十拃半,半天掉了一拃半。夜里不放栓,掉得慢一点,也得掉。照这么算,后天这个时候,绳子放下去,螺母就碰不着水了。
保安在门口看她划。他那条胳膊吊在胸前,窗帘布缠到了肘弯。
“降一格。”他说,“三格,水能多撑一天。”
“三格,白圈往里长。”老莫坐在台阶上说。
“长得慢。”
“慢也是长。长满了,光柱下来,下来就不光抽水。”
保安不说话了,看着纪修。
纪修把撬棍立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栓口边上。何婶正蹲在那儿刷锅,锅底刷出了白印子。
“何婶,这根总管,原来水是从哪边来的。”
何婶把锅放下,咳了一阵,才说:“东边。东风路口底下有个阀门井,总管东头就在那儿接厂里的管子。半个月前厂里来了两个人,下去把阀门关了,我在路口扫地,看着他们关的。关了以后,这边的水一天比一天小。”
“关了几圈。”
“没数。一个人在底下拧,拧了得有一顿饭的工夫。”
老莫抬起头。“泵房底下那个仓,原先就是总管上的一口井。总管里有水,仓是自己满的。”
纪修看着他。
“厂里的管子有压,”老莫说,“阀门一开,水就往这边灌。”
“灌过来,厂里就少了。”保安说。
“厂里一根光柱插在池子里,天天抽。”纪修说,“我们这边一个仓,三天见底。”
她回到门框前,看了一会儿那张汇款单,又看了看天。环上那块灰还在泵站头顶,边上那圈白停在原地。
夜里去。
纪修、何婶、石头、高个子,还有老包,五个人。何婶带路,手电筒拿在手里,电池快没了,按亮了只照得见脚底下一小圈黄。老莫把管钳从工具箱里拿出来,交给石头。石头扛着撬棍,腰上别着管钳,怀里还抱着两只空桶,桶身上刷着三十一、三十二。
“明天早上本来就得还。”纪修说,“顺路。”
老莫留在泵站,绳子搭在膝盖上。“一个钟头量一回。”纪修跟他说。
东风路口离邮局一里多地,正好在灰地和不灰的地方中间。路口一边的楼掉着粉,另一边的楼好好的。何婶在路口转了一圈,拿手电照着地,最后在一棵行道树底下蹲下了,用手扒开地上的灰和落叶,露出一个圆井盖,铸铁的,上面铸着一个“阀”字。
石头用撬棍把井盖撬起来,挪到一边。
井有两米深,底下横着一根管子,比邮局底下那根细一圈。管子当中鼓出一个大疙瘩,是阀门,阀门顶上竖着一根阀杆,阀杆顶上是个方头。
“关的时候往右拧。”何婶说,“我看见的。”
石头下到井底。纪修趴在井沿上,何婶在她旁边拿手电往下照。石头用管钳咬住方头往左扳,扳不动,他把撬棍的弯钩勾住管钳柄的末端,当加长杆,两只手攥着撬棍尾巴,顺着管钳转动的方向使劲推。
“咯”的一声,方头转了一点。
石头再压。管钳每扳过去小半圈,他就得把钳口退出来,重新咬上,再扳。扳一圈要四回。他数着,嘴里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的。
高个子坐在井沿另一边,那只缺脚趾的脚伸在外头,鞋已经穿不上了,用布条把脚掌包了好几层。他看着井底,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们村里有面。”
纪修转头看他。
“粮油店底下有个地窖,十来袋面,我们搬回去了,没水,和不成。”他说,“生着嚼了两天,嗓子拉破了。”
“想换?”
“一碗面,换一碗水。”
“水还没来呢。”
“来了再说。”
石头在井底扳到了第六十几圈,停了下来,把耳朵贴在管子上。
纪修也听见了。管子里有一声闷响,又一声,然后是哗哗的,从东边往西边去,越来越响,顺着脚底下往邮局那边走远了。
石头抬头看她。
“接着拧。”她说,“拧到头。”
拧到头是一百八十多圈。石头上来的时候,两只手的虎口都磨破了,在裤子上蹭。
纪修让老包回去看水。老包走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喘着气。
“老莫说,涨了三拃。”
何婶咳了起来,咳得蹲下去,手电筒掉在灰上,滚了半圈,那一圈黄光照着井沿。纪修把手电捡起来,关了。
背在纪修身上的帆布包里,那个盒子“嘀”了一声。
“东区供给点,管网压力异常。”
停两秒,又说了一遍。
“厂里知道了。”高个子说。
“关上吗。”何婶问。
纪修看着井口。管子里的水声还在往西走。
“不关。盖上。”
石头把井盖挪回来,盖上了。五个人往回走,走出不到一百步,路口东边亮起几道手电光,晃着,往这边来。是好手电,白光,照得很远。
来了五个人。四个穿工装的,手里拎着铁管。走在中间的那个白衬衫,腰上那个黑机器亮着屏。
高个子把撬棍从石头手里拿过来,往前站了一步。纪修拽住他的胳膊。
项峥用手电照了照他们五个人,照到石头怀里那两只桶,桶身上的号,三十一,三十二。他把手电移开了。
“打开。”他对身边的人说。
一个工装的人跑到井边,把井盖撬开,跳下去。井底传来管钳咬方头的声音,一圈,又一圈,往右。
“你开了一个钟头。”项峥说,“厂里的清水池掉了半米。池子里那根光,一天抽多少,是定死的,它先抽,抽够了才轮到人。你在这儿拧开的,是厂里一百零三个人明天早上的水。”
纪修没说话。
“你那边二十四个人,我这边一百零三个。”项峥说,“你算过没有。”
“算过。”纪修说,“我那边的,三天见底。”
“那你就该来跟我说,不该半夜下井。”
“跟你说了,你给吗。”
项峥看着她,没答。
井底的人上来了,冲项峥点了点头。另一个工装的人从包里掏出一截铁链子和一把挂锁,又跳下去,把链子在阀杆上绕了几道,锁上了。
“钳子。”项峥伸出手。
石头没动,看着纪修。
纪修把管钳从石头腰上抽出来,递了过去。项峥接过管钳,交给身边的人,又朝那两只桶抬了抬下巴。一个工装的人过来,把桶从石头怀里拿走了。
“以后你那边的人,别来排了。”项峥说。
他腰上那个黑机器“嘀”地响了一声。项峥把它摘下来看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电照在屏幕上,转过来给纪修看。
屏幕上一行字:西支线隔离,改线完成。
“锁也白锁了。”项峥说,“厂里那个匣子把往西的整条线关了,关在厂墙里头。你在这儿拧一百圈,也拧不出一滴来。”
帆布包里的盒子跟着“嘀”了一声。
“西支线隔离。改线完成。”
项峥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包,没问。他把调度机挂回腰上,带着人往东走了,手电光一晃一晃,过了路口就看不见了。
回到邮局,天快亮了。老莫坐在台阶上,绳子盘在手里。
“十二拃。”他说,“刚灌进来的时候,满得快。后来就不涨了。”
“东边关了。”纪修说,“不是阀门井那儿关的,是厂里头关的。”
老莫把绳子放在膝盖上,没问是怎么关的。
早上放栓,没有管钳了。石头把撬棍别在栓顶的阀杆上,往开的那边别,别了三下,阀杆才松了半圈,水出来了,比昨天还细。何婶跪在锅边,一勺一勺地给。
纪修喝完她那一勺,站到白匣子前头。终端上亮着四格。
她按了一下左边的钮。灭一格,剩三格。
门里头的泵声“咣”一下,隔得比原来久了一点,又“咣”一下。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院子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天。环上那块灰的边上,那圈白往里挪了,挪得很慢,眼睛盯着看不出来在动,过一会儿再看,又往里进了一点。
“三格。”保安说。
纪修走到门框前,拿那根烧黑的铁丝,在昨天那行底下写:三格。
小葛一直在旁边看。等纪修写完,她走过来,问绳子每回量出来是多少。纪修一个一个说了:十八,十四,十二,十拃半,十二。小葛又走到墙根底下,数石头划的道道,数完了,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灰上写数,写一行,抹掉,再写一行。
“四格的时候,一个钟头掉小半拃。”她说,“三格要是能慢三成,能撑到大后天早上。早晚放栓接水,还得再提前半天。”
“你算的?”保安问。
“我坐了六年柜台。”小葛说,“别的不会。”
纪修把铁丝递给她。小葛看了看那根烧黑的铁丝,接过去,在“三格”后头写了四个小字:大后天早。
高个子拄着一根铁杆站在院门口。铁杆是他天亮回来以后从卡车驾驶座底下翻出来的,一头弯成摇把;座底下还压着一只千斤顶和一把轮胎扳手,他没动。他看着小葛写完。
“面的事,”他说,“我回村里一趟。”
“水不够换。”保安说。
何婶在锅边把勺子往锅沿上磕了磕。“面拿来,在这儿煮。他们村来几个人,跟这边一块吃,一人一碗糊。水不往外拿。”
高个子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他拄着摇把往西边走了,那只包着布条的脚落地轻,另一只落地重。
石头蹲回墙根底下。泵每顶一下,他就划一道,比前两天划得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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