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呼叫输出

早上换药的时候，孟大夫告诉她，明天天亮要走。

“户主申请的。”孟大夫一边往她掌心里塞纱布一边说，“南郊有个保障点，地面上的，专门收锚点。黄光下来接，舱带你过去。那边干净，点名点得着，药也够。”

“这边的人呢。”

孟大夫没答，把绷带缠好，剪断，打了个结。

舱外头，项峥的门板挪到了离舱口两步的地方。孟大夫昨天夜里给他胸口贴了三个圆片，三根线连到一台灰色的小机器上，机器巴掌大，有一块屏幕，搁在门板边上。屏幕上一条绿线一跳一跳地往前走，跳几下，中间忽然空一拍，或者挤着跳两下，机器就“滴滴”叫两声。

叫一阵，停一阵，没个准。

“它为什么一会儿叫一会儿不叫。”纪修问。

“他心跳乱。”孟大夫收拾着药箱，“烧得厉害，疼得厉害，心就不老实，乱一下，它叫一下。”

上午，盒子在老莫手里报了一句新的。

“本段扰动特征已归档。”

停两秒，又说一遍。

纪修从舱口往外看。老莫坐在泵站门口，抬着头，看了很久，才把帆布包放下，拄着拖把杆走到白匣子跟前，按了一下右边的钮，四格。

泵声快了，“咣、咣”。

老莫又抬头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朝舱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下午，他借着来舱口送碗的工夫，跟纪修说了。

“三格，往里长，比前两天快。四格，也在长，慢点，也在长。”老莫说，“它把咱们那台泵的动静记熟了。高个子说灯那边的柴油机也停了，油烧干了，那一片圈没了。”

“四格的水，够不够。”

“坑水一天挑六趟，够三格。四格不够。”

纪修把碗搁在床边，看着舱外门板上那台小机器。机器又“滴滴”叫了两声。

“老莫，那个机器叫的时候，能不能让它替人按那个钮。”

老莫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医院病房里的机器，后头都有个口。”他说，“接到护士站的铃上。机器一报警，口里两根线就通，铃就响。我年轻的时候给病房拉过线。”

“通了，就跟按钮一样。”

“跟按钮一样。”

“人身上贴着片子，电会不会过到人身上。”

“病人那头跟后头那个口，机器里头是隔开的，不通。不隔开，护士站的电就过到人身上去了，哪个医院敢用。”老莫说。他把碗收走，又站住了。“你要接谁的。”

纪修没答。

老莫看了看门板上的项峥，拄着拖把杆走了。

天黑以后，石头来收碗。小严坐在舱口边上，看着他。纪修把碗递出去的时候，左手食指在舱盖内侧那个轴耳朵上敲了两下，敲在挨着舱身的那一头。

石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又看了她一眼，端着碗走了。

后半夜，项峥的机器叫起来了，叫个不停。孟大夫打着手电跑过来，跪在门板边上摸他的脖子，冲火边喊韩队长。韩队长也过来了，两个人蹲在门板那边。

小严靠着舱壁，脑袋歪着，睡着了。

舱盖外头，“当”的一声。

声音不大，是撬棍的弯头砸在钢销的头上。又一声，“当”。纪修在里头用左手顶着舱盖，顶着那个轴耳朵。第三声，销子“咔”地断了，断在她敲过的那个地方。舱盖的一头没了轴，往外一错，露出一道一尺宽的缝。

石头两只手扒住舱盖的边，往上一抬，又抬起来半尺。

小严醒了。

纪修把左胳膊肘里那根针拔了出来，胶布带着一块皮一起撕下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她侧着身子从缝里往外钻，右手按在舱盖边上借劲，掌心那卷纱布一压，疼得她眼前发白。她没停，钻出来，落在地上。

火堆那边，何婶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何婶张了张嘴，咳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小严伸手抓她的胳膊，抓住了。石头放下舱盖，把小严的手腕攥住，往外一掰。小严个子比他高，两个人僵在那儿。

纪修没往泵站跑。她往门板那边走，走到项峥跟前，蹲下来。

孟大夫抬头看她，手还按在项峥的脖子上。“你干什么！”

项峥睁着眼，满脸是汗。机器叫一阵，停一阵。

“我想借你的心跳用。”纪修说。

项峥看着她。

“它一乱，那台机器就叫。”纪修说，“叫的时候，让它替人按泵站那个钮。泵就跟着乱。天上那个东西记熟了泵的动静，记不熟你的心跳。”

“会怎么样。”项峥问。

“我不知道。”纪修说，“老莫说人身上不过电。”

韩队长站起来了，手放在胸口那个机器上。

项峥喘了几口气。

“接吧。”他说。

韩队长按了下去。

左手腕上“嗒”的一下。纪修低头看，环上的小窗里，又空了一格。她知道还有一会儿，上一回从扎上到腿软，中间有几口气的工夫。

“孟大夫，”她说，“退烧药，天亮再打。”

“你说什么？”

“天亮再打。”

孟大夫看着项峥。

项峥把头转向孟大夫。“听她的。”

纪修想站起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往旁边一歪，坐在了灰地上。她看见保安从白匣子那边走过来，弯腰把门板边上那台小机器端了起来，线还连在项峥胸口上。

“那是给病人用的！”孟大夫说。

“他就是病人。”保安说。

纪修看见老莫拄着拖把杆往这边走，石头还攥着小严的手腕。她想说电线从哪儿找，嘴张开了，没说出来。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泵站门口的台阶边上，身子底下垫着一块门板，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谁的。左胳膊肘缠着一圈布，布上一块干了的血。右手的绷带外头渗出一片红。

泵站门口围着人。

项峥的门板挪到了泵站门口，横在白匣子底下。那台小机器搁在门板边上，屏幕亮着，后头插着两根细线，线是从老莫的工具箱里找出来的电话线，剥了皮的线头塞在机器背后最边上两个小孔里，一个孔塞一根，孔边上印着四个小字：呼叫输出。两根线顺着墙往上爬，爬到白匣子上那块终端。

终端两个按钮底下那块小盖板卸下来了，搁在窗台上，旁边摆着四颗小螺丝。盖板底下露出一个小拨钮，拨在右边，拨钮两边印着字，左边是“锁定”，右边是“点动”。两根电话线拧在右边那个按钮后头的两个焊点上。

终端上亮着两格。

“两格锁住，”老莫说，他蹲在门板边上，看着她坐起来，“拨到点动，按住右边那个钮，多亮一格，一松手就灭。现在不用人按了。”

机器“滴滴”叫了两声。

终端上第三格亮了一下，灭了。泵站门里头“咣”的一声，比别的那几声重。

过了一会儿，机器又叫，这回叫了一长串。第三格亮着不灭，泵声“咣、咣、咣”一连串，叫声一停，第三格灭了，泵声又拖长了。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修复失败。重试。”

纪修抬头。环上那块灰的边上，那圈白停着。

“一夜，没往里走。”老莫说，“两格。水仓三拃，夜里倒了两趟坑水，比三格的时候省一半。”

何婶端着锅从院子那头过来，在台阶底下站住，看着她。

“我跟孟大夫说好的。”何婶说。

“我知道。”

何婶看了看那台小机器，又看了看门板上的项峥。小严坐在舱边上揉手腕，手腕上一圈青。何婶没再说话，转身去叫小葛。小葛拿着那根烧黑的铁丝，在汇款单上写：两格，点动。坑水一天四趟。

写完，小葛回头问老莫：“点动是什么。”

“心跳替人按钮。”老莫说。

小葛拿着铁丝站了一会儿，没往上写这句。

纪修把左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又坐下了。

孟大夫跪在门板另一边，正拿剪子剪项峥左腿上的窗帘布。剪开了，她把夹板拿下来。

那条腿从脚背肿到了膝盖，皮绷得发亮，紫的，顶出骨头的那个口子周围一圈发黑，往外渗着带臭味的水。

孟大夫拿手指在膝盖底下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坑半天没起来。

“这一夜，”她没抬头，“又烂上去一截。”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针，扎在项峥的胳膊上，推完了，又拿出一支。

项峥咬着牙，没出声。他看了纪修一眼，又看着天上。

机器“滴滴”叫了两声。第三格亮了一下。

韩队长站在舱旁边。舱盖斜搭在舱身上，销子断了，合不上了。他胸口那个机器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抬头冲纪修说：

“舱盖关不严，上不去。上面说再派一个舱，三天以后。”

纪修看着左手腕上那个环，环上的小窗里，只剩一格药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