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衫问师 邀约入宗

瘴谷晚风微凉，毒雾漫卷林间。

那青衫人影立在三丈外的老树枝头，足尖轻点一片阔叶，叶未折，枝未弯。山风穿过瘴雾拂动他衣袂，袍角所过之处，灰白的毒雾竟自行退避。

筑基

境界之差，如隔天堑。

沈砚浑身僵立，脊背如抵寒刃。入谷以来，他鏖战妖兽、碎骨淬体、五行炼腑，数次游走生死边缘。肉身虽然只有十二岁，内里却是一个饱经世事的四十岁灵魂。纵然心性早已千锤百炼，可在这股修为层级的绝对碾压面前，他心底依旧本能地生出一丝战栗。

淬体，终究只是凡俗肉身所能抵达的极限。而筑基，便是彻底脱离凡胎桎梏，踏足真正的修行大道，脱凡入玄，寿元大增，二者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沈砚垂下眼帘，脑海飞速推演利弊。青云宗的人终究寻来了，一来便是筑基修为的执事，根本没有侥幸可言。

逃，绝无可能。

对方神识笼罩整片崖谷，速度、感知全方位碾压自己。一旦转身逃窜，只会立刻引来猜忌，被判定心怀歹意，当场出手镇压。

短短一瞬，他便敲定应对策略。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刻意在少年躯壳的外表下，带出几分山野孤童的拘谨质朴，躬身抱拳，恭谨而不卑微：“晚辈沈砚，见过仙长。”

“仙长？”树梢上的陆青玄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我名陆青玄，青云宗外门执事。方才远远观你炼毒入体，五脏之内五行气机循环轮转，相生相济。这般精妙手段，就算宗门内门弟子，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个。”

话音微微一顿，温和的语调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小友，我再问一次。师从何人？”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拘谨之色，微微低头，少年的嗓音平稳沉静：“回仙长，晚辈无师。”

“无师？”

陆青玄身形不动，自上而下静静打量崖下少年。十二三岁模样，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沉静内敛，外表看上去和寻常山野稚童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一身毒道修为的凶戾之气。但方才远远窥见的一幕绝不会出错——少年弹指之间，五色毒力流转相生，五行同起，同步淬炼五脏六腑，这套法门，极像南疆早已绝迹的万毒门护宗功法《五毒锻脏术》。

传闻此术霸道诡谲，凶险绝伦，修炼全程必须有师门长辈持至宝五毒鼎在旁护法，时刻平衡五行毒煞，稍有不慎便会脏腑溃烂，爆体而亡。这少年孤身一人困在毒瘴绝地，难道是意外得到万毒门遗留传承？

“无师无门，无人指点，仅凭一己悟性，独自在毒瘴谷修成五行毒体？”陆青玄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身上，想要捕捉他一丝一毫的情绪破绽。

沈砚平静颔首，语气平淡：“偶然得一份残破古卷机缘，独自摸索修行。”

他心里门儿清，半句不提《万毒噬灵经》完整来历，更绝口不提那名殒命在此的青云修士。一旦说出修士是被他卷入反噬绝境，今日恐怕很难活着走出这片山谷。修仙界人心叵测，哪怕对方看似和善，也绝不能暴露致命把柄。

陆青玄目光微凝，神识悄然铺开，如同无形流水，缓缓落向沈砚周身探查。寻常毒修，常年以毒修炼，一身毒秽缠络，经脉发黑，气息阴戾刺鼻，一眼便能分辨是旁门邪道。可当他神识探入沈砚体内，不由得微微一怔。

少年皮肉莹润干净，新生毒骨清透坚实，五脏六腑沉稳内敛，周身毒息尽数收束，温润内敛，五行气机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身藏剧毒，却不被毒素侵蚀污染。

以毒锻骨，以煞养腑，拿天地剧毒当作修行资粮，血肉身躯化作炼丹之炉，硬生生把凡胎炼就成万毒不侵的特殊道体。正道修士依靠灵气滋养肉身，他反其道而行，借万毒重塑根基，路子截然不同，可根基稳固程度、肌理纯粹度，竟不输宗门耗费无数资源精心培养的内门天才。

有趣。陆青玄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浓厚的兴趣。

他此番下山，原本只为追查失联弟子的下落。

数年前，他追捕一头三阶妖豹误入这片毒瘴谷，斩杀妖兽之后，意外发现谷内崖缝生有一株青蕴芝。彼时灵芝尚未成熟，药力不足，机缘未至，便没有采摘。前些时日推演卦象，算出青蕴芝即将成熟，可自身有宗门要务缠身，无法亲自前来，便指派一名外门弟子独自入谷采收。

等处理完手头宗门事务，才惊觉这名弟子一去不返，音讯全无，连传讯玉符都毫无回应。心中生疑，才亲自踏入这片凶险幽谷探查，未曾想，竟意外撞见沈砚淬炼脏腑的一幕。

“你可知，修毒之术，历来被视作旁门，不为天下各大宗门所容？”陆青玄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像是闲聊。

沈砚坦然应声，神色不变。四十多年的人生阅历，让他对正邪之说早有自己的判断：“道无正邪，法无高低。善恶只在人心，术法本身没有对错。我以毒自救，淬炼肉身，从未主动出手害人。”

一句话，不卑不亢，通透利落。

陆青玄微微一愕，随即轻笑出声。他足尖轻点阔叶，身形轻飘飘自树梢飘落，青衫随风微动，稳稳落在石窟前的石台之上，与沈砚相隔不过数步。筑基修士落地，脚下青石竟没有半点震动。

“好一个道无正邪。”

他目光缓缓落在沈砚腰间，淡淡开口：“那小友，不妨说说，你腰间这枚云纹储物锦囊，还有石窟内那柄青云制式青钢长剑，从何得来？”

沈砚闻言，全身骤然紧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对方已经留意到这些属于青云宗的物件，隐瞒毫无意义，强行撒谎只会越错越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只据实陈述经过，刻意隐去最致命的细节。

“晚辈本是山下沈家村孤儿，父母早亡，平日依靠进山采药勉强维生。那日循着一股奇异药香，不慎闯入这毒瘴谷深处。”

他顿了顿，沉下心，将遭遇那名青云修士、对方强行喂下阴阳毒丹，打算以他肉身当作容器滤毒炼煞，最后修士承受不住毒力反噬身死，自己侥幸存活，拾取锦囊、长剑，还有那卷残破古卷的往事徐徐道出。语气冷静客观，不带多余悲戚，既不刻意卖惨博取同情，也不刻意遮掩关键事实。

沈砚话音落下，石台边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谷间瘴雾缓缓翻涌流动，远处隐约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

陆青玄静静听完，神色并无半分悲愤，只是淡淡颔首。

“修行路上劫难丛生，此人贪心太盛，妄图借凡躯炼毒，算计太过，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罢，他抬眸看向沈砚，目光清冽如山间清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倒是你，一个无师无门的山野少年，身陷万毒绝地，不仅活了下来，还悟透道无正邪这层关窍，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不过你这身五行毒体，霸道至极，也凶险至极。若无人引导，日后五行气机一旦失衡，毒煞侵蚀神魂，你必成疯魔邪修，最终身死道消，落得和那名修士一样的下场。”

此言绝非虚言恐吓。五行同修的毒道本就是一条九死一生的杀伐绝路，古往今来敢踏此路的修士寥寥无几，能活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眼前少年，已是千万人中难得的特例。

沈砚心中了然。他能一路走到如今，根源全依仗丹田内那独一无二的混沌逆毒，能统御万毒，平衡阴阳五行。但混沌逆毒的秘密，是他最大底牌，绝不能暴露给任何人。一旦泄露，自己只会沦为他人争夺的奇物。

陆青玄望着他，语气稍稍放缓：“你天赋卓绝，悟性极高，乃是绝境之中磨砺出的璞玉。只是困在这荒谷之中，无人引路，前路步步皆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稍作停顿，抛出一句足以撼动沈砚心神的邀约——

“你可愿，随我回青云宗修行？”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

青云宗！

那是原身记忆里，只能远远仰望的仙门圣地，云海山门，仙师踏云，是凡人心目中的仙域。但他内里是活了四十年的成年人，狂喜的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理智压下。

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

青云乃是堂堂正道大宗，自己一身依靠毒物修成的本事，在绝大多数修士眼中本就是歪门邪道。这位筑基执事主动招揽，绝非单纯惜才，多半是看中了他这身独一无二的五行毒体，想要收入宗门观察、培养。优厚的邀约背后，必然有约束、风险。

沈砚定了定神，抬眼直视陆青玄，目光沉稳，不回避，不躲闪，冷静发问：“前辈，青云乃是玄门正宗。晚辈一身毒功，若是入了宗门，能否安稳修行？会不会被其余同门视作邪修，遭受排挤甚至暗算？”

陆青玄唇角微微扬起，漫声答道：“宗门大道包罗万象，并非只修清和正法。青云外门、内门之中，亦有不少修习冷门异术的修士。只要你坚守本心，不作恶害人，不滥杀无辜，宗门之内自有你的立足之地。况且宗门藏经阁藏有失传古法，可调和五行毒煞，稳固你的毒体，帮你避开日后毒火焚身的死劫。”

晚风裹挟淡淡的瘴气扫过石台，四下一片沉静。

陆青玄没有催促，静立原地，青衫被晚风拂得微微扬起，耐心等待眼前少年权衡决断。他看得出来，这少年心思远超同龄人，权衡利弊后，必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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