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招待所安家

林志成蹬着二八大杠拐进地区军转招待所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红砖三层的小楼，走廊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墙根泛着潮乎乎的霉味。院子里歪歪扭扭停了半排自行车，都是磨得发白的军绿色车架子，一看就都是同批次转业干部的家当。

走廊里飘着肥皂的碱味和煤炉的硫磺味，混着各家饭菜的酱油香，是过日子才有的烟火气。林志成把车靠在墙根刚锁上车，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三个孩子从走廊那头疯跑过来，领头的是王劲山的儿子小军，后面跟着江志荣的女儿晓雯，自己家的小建军垫后，都喘吁吁的，脸蛋跑得通红。

“爸！” 小建军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想扑过来，脚下被门槛一绊，“啪” 地摔在水泥地上。孩子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坐在地上蹬着腿喊：“我要回家！我要回部队的家！”

林志成赶紧大步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孩子的手冰凉，裤膝盖磨破了个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这里不好，我要回部队大院，我要听起床号，我要张叔叔给我糖吃。”

“傻小子，这就是咱们的新家啊。” 林志成给他擦眼泪，指腹蹭过孩子冻得粗糙的脸蛋，心里猛地一酸。他忽然想起部队家属院的清晨，起床号一吹，营区大杨树上的麻雀都呼啦啦飞起来，勤务连的小战士扛着扫帚扫院子，见了他就立定敬礼，脆生生喊 “林教导员好”。周末家属院的操场上全是疯跑的孩子，炊事班的大蒸笼一掀盖，肉包子的香味能飘半条院，谁家孩子凑过去，炊事员都笑着塞一个。那日子敞亮得很，哪像这里，挤挤巴巴的小房间，连个孩子跑的地方都没有。

正哄着孩子，走廊那头传来哐当哐当的动静，王劲山扛着半袋煤进来了，山东大汉的个子，煤袋扛在肩上像没分量似的。看见林志成，他大嗓门一扬：“老林回来了？组织部谈完了？” “谈完了。” 林志成点点头。 “啥岗位？” “司法局宣教科，科员。” 王劲山把煤袋往墙角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煤渣，嘿嘿笑了声：“科员就科员呗，咱连级下来的，本来就没指望啥职务，有份正经工作就行。我下午去办事处办手续，听好几个战友说，正营下来也是科员，大家都这样。” 他说得敞亮，脸上半点疙瘩都没有 —— 步兵连连长，天天跟战士摸爬滚打，本来就没太多职级念想，能安置到地区机关，他已经觉得挺知足。

说着他弯腰揪起小军的后衣领：“小子又疯跑！摔了不知道自己爬起来？当兵的摔两下怕啥！” 嘴上说得硬，手却给儿子拍干净了身上的灰，粗粝的手掌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膝盖。

旁边公共水池边亮着个十五瓦的灯泡，黄光昏黄的，李秀兰蹲在搓衣板前正搓衣服。听见动静，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来了？饭在炉子上温着呢。” 她的手浸在水里冻得通红，指关节上的冻疮裂了几个小口子，沾了肥皂水杀得发白。旁边的水泥台上，一溜摆着三个军用水壶改的漱口杯，绿漆掉得斑斑驳驳，杯口都磕出了豁口，是他们从部队带过来的。

“手都冻成这样了，不会烧点热水？” 林志成走过去拧了拧水管，水冰凉刺骨。 “没事，习惯了。” 李秀兰笑了笑，又蹲下去搓衣服，“公共水池就一个，晚了人多，得排队。趁这会儿人少，赶紧把这几件洗了，明天孩子好换着穿。”

林志成站在旁边，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背，心里堵得慌。以前在部队，家属院有热水房，二十四小时供着热水，水房永远暖烘烘的。那时候李秀兰是正营职军嫂，不用上班，每天带着孩子散散步，缝缝补补，手养得细白的，逢年过节还跟着去部队礼堂看晚会。现在跟着自己转业到地方，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洗衣服得蹲公共水池，做饭得在门口搭煤炉，大冷天冻疮裂了口子，连口热热水都得自己烧。都是跟着他，从天上落到了地下。

正说着，黄翠花拎着个布袋子从楼下上来，人还没到，大嗓门先传过来：“哟，林哥回来了？今天组织部那边谈得咋样？” 她是王劲山爱人，在县医院当护士，刚下夜班，脸上还带着点倦意，性子却爽利得很。走过来伸手就帮着拧衣服，胳膊一使劲，衣服里的水哗哗往下流。“秀兰你也是，手都冻烂了还硬撑，等我下班回来洗呗。” “你上班也累。” 李秀兰摇摇头，“再说，你家小军也得换衣服，天天疯跑，一身土。”

“别提那小子了，天天吵着要回部队，说这里没有单杠玩，没有炊事班的大包子吃。” 黄翠花撇撇嘴，回头看了一眼正跟小军凑在一起玩弹珠的小建军，声音放低了点，“其实也难怪孩子，咱们在部队住惯了，敞亮，热闹。这地方，挤挤巴巴的，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林志成没说话，靠在墙上看着水池边的两个女人。都是军嫂，都是跟着男人从部队的荣光里走出来，落到这窄小的招待所里。可两个女人一句抱怨都没有，该洗洗，该做做，日子凑凑合合也得过。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江志荣手里攥着两根红头绳，边走边晃：“晓雯！看爸给你买啥了！” 晓雯立刻撒腿跑过去，扑到他怀里。江志荣一把抱起女儿，把红头绳扎在她羊角辫上，逗得孩子咯咯笑。他爱人马娟兰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半碗红枣，温温柔柔的：“林哥，王哥，都在呢。老家捎来的枣，一会儿各家都拿点。”

江志荣放下女儿，走过来递了根烟给林志成，又扔给王劲山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我下午去问了，培训班后天开课，三个月，走读。咱仨正好一块儿，有个伴。” 他说得轻松，眉眼活络，一点看不出转业的低落 —— 连队指导员出身，最会做思想工作，先把自己的思想捋顺了，再顺带着把身边人的情绪也带起来。

“林哥，别愁眉苦脸的。” 江志荣吐了口烟，笑着拍了拍林志成的胳膊，“咱当兵的，到哪不是干？刚下来都这样，慢慢就好了。老郭那么大的官都能蹲县里，咱怕啥。”

林志成接过烟，点了点头。三家都住在二楼东头，门对门，都是军转干部，年纪相仿，孩子差不多大，不用多说什么，自然而然就凑到了一块儿。谁家里有点事，搭把手就帮了；谁家做点好吃的，端过去一碗就是了。都是从部队出来的，知道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日子就好过点。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家的房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摆了两张木床、一张三屉桌，就转不开身了。家具都是招待所配的，掉了漆，桌腿晃悠悠的，一碰就吱呀响。墙角堆着两个军绿色的樟木箱，还是他当排长那年部队配发的，跟着他从华北驻地到边境前线，换了三次营房，搬了五次家，箱角都磕掉漆了。里面整整齐齐收着他的军装、肩章、立功证书，还有一摞摞的政工笔记，以前走到哪带到哪，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骄傲。现在安安静静蹲在墙角，像个卸了甲的老兵。

林志成把口袋里的转业证和调令拿出来，拉开三屉桌的抽屉轻轻放进去。抽屉角落躺着那张三等功立功证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营部合影。照片上，他站在队伍中间，全营官兵穿着军装站得整整齐齐，背后是飘扬的八一军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那是八二年演习结束拍的，那仗打得苦，全营守了五天四夜，他带着通信兵炸了对方三个火力点，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还挂着彩，拍照的时候笑得特别亮。

现在，都锁进这抽屉里了。

“饭好了，吃吧。” 李秀兰端着个铝锅进来，放在三屉桌上。锅里是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点油星，旁边摆着一小碟咸菜。“今天就凑活吃一口，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肉给孩子们解解馋。” “不用，省着点。” 林志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刚到地方，处处都要花钱。”

他没说组织部的谈话，没说科员的职级，也没说老团政委郭仲明的事。说了没用，平白让老婆跟着担心。男人嘛，难处自己扛着就是了。

正吃着饭，隔壁传来王劲山的大嗓门，还有黄翠花的数落声：“你还知道回来？扛了半袋煤弄一身灰，赶紧洗洗吃饭！” “办事的人多，排队。” 王劲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山东口音的憨气，“手续都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去单位报到了。” 紧接着是小军的欢呼声：“爸！明天带我去部队玩好不好？” “玩什么玩，以后不去部队了。” 王劲山的声音顿了顿，“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了。”

林志成放下筷子，听着隔壁的动静，又看看对面床上已经睡着的小儿子，孩子脸上还挂着点泪痕，嘴里还嘟囔着 “回家”。他心里堵得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水凉，顺着嗓子滑下去，心里那点酸涩才压下去了点。

吃完饭，李秀兰收拾碗筷，拿到门口的煤炉边去洗。林志成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大前门，烟味醇厚。走廊里各家各户都在做饭，煤炉的烟袅袅地飘，混着饭菜香、肥皂味，还有孩子的笑闹声。黄翠花在骂小军调皮，马娟兰在给晓雯讲故事，江志荣在旁边逗孩子，时不时传来一阵笑，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嗡嗡的听不真切。

乱糟糟的，却又暖烘烘的。都是脱下军装的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家庭，挤在这小小的招待所里，过着算不上宽裕的日子。可没人哭天抢地，没人怨天尤人，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林志成抽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以前在部队的晚上，他查哨回来，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岗亭的灯光，风吹着军旗猎猎响。那时候守的是边境线，是国门，是几百号人的平安。现在呢，守的是这十几平米的房间，是老婆孩子，是一大家子的日子。

不一样的阵地，一样的守。

他掐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屋里的灯亮着，李秀兰正就着灯光缝孩子的破裤子，针脚密密麻麻的。床上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林志成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填实了点。

走廊里的灯慢慢灭了，各家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刮着梧桐叶沙沙地响。林志成轻轻带上房门，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远处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

路还长，慢慢走吧。只要腰杆挺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