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学第一课

开班式的大喇叭声歇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下午头一堂就是法理基础课，三人吃过午饭，早早回了教室。王劲山坐不住，趴在桌上转钢笔，笔帽敲得桌面哒哒响，前后桌的人都看他，他也不在意，照样转得欢 —— 山东汉子带兵野惯了，让他钉在板凳上听课，比扛枪跑五公里越野还熬得慌。江志荣没闲着，前后排挨个递烟，都是转业干部，一报部队番号，立马就熟了，嘻嘻哈哈聊得热乎，连队指导员出身，自来熟的本事到哪儿都不吃亏。

林志成坐在座位上，翻着上午刚补的新教材，指尖划过 “法的起源” 那一行。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有点绕。他拿起那支旧铜钢笔，在 “法制” 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旁边注了两个小字：规矩。这是他在部队记笔记的习惯，重点划横线，旁边写自己的话，一翻就懂。以前写政工总结、写动员令，都是这么记的，几百页的材料，拎出提纲就能讲半天。可今天盯着这两个字，他有点拿不准 —— 法律的规矩，和部队的纪律，能是一回事吗？

正想着，老师走了进来。戴副黑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半根粉笔，看着像个老教书先生。走上讲台，他也没多寒暄，转身就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词：法制、法治。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桌的灰尘里，两个字方方正正，像两块砖。

“今天第一堂课，不讲大道理，就讲这两个词。” 老师转过身，敲了敲黑板，“大家都是军转干部，以前在部队讲纪律、讲命令。现在干政法，就得先把这两个词掰扯清楚。你们觉得，这俩词，差在哪？”

台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嗓门都大，七嘴八舌的。有人喊：“嗨，不就是一个意思！都是管人的规矩，抠那字眼干啥！” 有人接话：“不一样吧？一个是订规矩，一个是按规矩办事。” 还有人笑：“管它啥区别，让咱咋干就咋干呗，当兵的，服从命令就是。”

王劲山嗓门最大，瓮声瓮气的，震得同桌的本子都颤：“我看就是制度和执行！法制就是制度，写在纸上；法治就是照着制度来，不打折扣！跟部队条令一样，条令摆那儿，人人都得守，守了就有战斗力。当年我们连有个战士偷老乡的鸡，按条令记过，全连通报，我带着人上门赔礼道歉，老乡都服气，战士也没怨言。这就是按规矩来，不打折扣！” 话音落，不少人点头，都说 “是这个理”。

老师压了压手，台下静下来。“这位同志说的沾边，但不全对。” 老师指着 “法制”，“法制，是法律制度，是纸面上的条条框框，是告诉大家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是死的。” 他又指了指 “法治”，“法治，是依法治理，是拿着这些条条框框去办事、去解决问题，是活的。”

他顿了顿，先讲了个市井里的例子：“先说个天天能见着的 —— 县里贴了告示，说集镇主路不许占道摆摊，违者罚款五块。这张纸、这条规矩，就是法制。可要是光贴告示，没人管，摆摊的照样摆，堵得路都走不动，那这法制就是张空纸。反过来，管的人去了，先跟摆摊的老汉说，大爷，这地方不能摆，堵着路，万一谁家着火消防车进不来，要出人命的。您挪到旁边巷子里去，那儿人也不少。老汉听进去了，挪了，这是法治；遇上不听的，按规定罚了钱，也跟他说清楚为啥罚，罚完他不闹，旁人也看着呢，以后都不往这儿摆了，这才叫法治。”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再讲个你们这辈人都懂的。早年间，一句话就能给人扣帽子，一张大字报就能抄家，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没处辩，没处申。那时候不是没规矩，是规矩管不住掌权的人，这就是有法制没法治。现在咱们搞法治，就是要把权力也关进规矩里，谁都不能越界，不管你官大官小，犯法都一样算。这才是真的法治。”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水里，台下瞬间静了。这些事，他们大多亲眼见过。批斗、游街、一句话就能定性，谁没经历过那个年月？谁没见过没规矩的可怕？王劲山坐得笔直，眉头拧成个疙瘩，拳头攥着放在腿上，指节都白了，像在听战前动员。江志荣也不笑了，叼在嘴角的烟灭了半截，都没察觉。林志成手里的旧钢笔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 他想起当年营里的老文书，就因为抄错了一句标语，被批斗了大半年，最后疯了。那时候，去哪说理去？

一堂课讲了一个半小时，老师讲了宪法原则，讲了公民权利，讲完法理讲实情，台下没人再乱插嘴，都抬着头听。林志成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旧钢笔划得纸沙沙响，横线一道接一道，旁边的小字注了密密麻麻一片。

下课铃一响，老师夹着教案走了。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都在聊这堂课，说没想到法律里面还有这么多说道。“走，抽根烟去。” 江志荣捅了捅林志成，又拍了拍王劲山的肩膀。

三人起身往外走，在教室外的台阶上蹲成一排，各自摸出烟点上。风卷着梧桐叶从台阶前飘过去，太阳偏西，晒在背上暖乎乎的。

“咋样，我上午说的没错吧？” 王劲山抽了一大口烟，吐得老远，“先把制度立死，谁都不能碰，就乱不了。” 江志荣摇摇头，弹了弹烟灰，灰落在砖地上，一小撮白：“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部队是啥？是兵，令行禁止是天职。老百姓是啥？是种地的、做工的，你跟他讲条条框框，他听不懂，也不认。前阵子我在县里见着，工商所收小贩的秤，啥也不说拎了就走，小贩追着骂，围观的都帮小贩说话。你说没规矩吗？有规矩，不让无照经营。可你不讲清楚，上来就拿，人家就不服，这就是有法制没法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都有点红。林志成蹲在中间，半天没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很高，树干笔直，枝桠散开，遮出一大片阴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俩人的声：“制是底子，治是路子。先把条条框框立起来，钉死在那儿，谁也不能碰，这是法制。然后慢慢往下落，落到乡里乡亲的日子里，落到每个人心里，大家都认了，都照着做了，这就是法治。”

他转过头，看了看俩人：“以前我当教导员，整训的时候，先把纪律条令贴出去，人人都得背，背不下来不许吃饭，这是立规矩。然后日常抓，犯了错一视同仁，不偏不倚，谁家有困难帮着解决，时间长了，大家就服了，队伍就顺了。道理是一个道理。”

王劲山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拍得尘土飞扬：“对！就是这个理！先硬后软，先立规矩再讲人情，就乱不了！” 江志荣也笑了：“行啊老林，不愧是搞政工的，几句话就给掰扯明白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 部队是带兵，地方是带老百姓，虽然对象不一样，理儿相通。”

林志成笑了笑，没再接话。道理是相通，可难度不一样。带兵，你说东他不敢往西，有纪律管着。带老百姓呢？没人管你是不是官，是不是当兵的，道理说不通，人家就不听。难就难在，怎么把纸面上的法，变成人心里的规矩。

一根烟抽完，上课铃又响了。三人掐了烟屁股，往教室里走。林志成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板。两个粉笔字还留在上面，“法制” 在左，“法治” 在右，一硬一活，一静一动。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边境阵地，左边是钢筋水泥的工事防线，右边是日夜不停的巡逻路线。防线是死的，钉在地上寸步不让；巡逻是活的，来回走一遍遍查岗。两样都守住了，阵地才稳。

他心里忽然有点透亮了。这法律的阵地，也是这么个守法。先立住制度的防线，再走通治理的路子。就像当年守阵地一样，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就没有守不住的。

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擦黑板了。湿抹布擦过去，两个字慢慢化开来，变成一片白蒙蒙的粉笔印。林志成坐下，翻开笔记本，刚才记的那页上，“法制” 和 “法治” 两个词旁边，他又补了一行小字：守阵地，先修工事，再勤巡逻。字写得很轻，却很有力。像他当年在作战日记里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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