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加洛城的三天雨

从白鸦驿往东南走十天，是加洛城。

加洛城是行省的治所，城墙比科尔镇的宅子高得不止一层——寇德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的时候，脖子都酸了。城门上头挂着一块木匾，字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剩下那半边也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要过的是关防。

关防在城门里头，一个木头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两个吏员，一个记账，一个验印。队伍从棚子口一直排到城门洞外面，排了两条街。

寇德排了半日，排到跟前。

“路引。”验印的吏员说。

寇德把身上那几张纸拿出来。

吏员看了一眼。

“这不是路引。”

“我……”

“你从哪儿来的？”

“科尔镇。”

“哪个郡的？”

寇德说了。吏员的脸没什么表情，他把寇德的纸推回来。

“边镇的，得出具保人。本地有铺子，或者有差事，或者有亲眷，三家作保，画押，交五十个钱，才发路引。”

“我在加洛城没有认识的人。”

“那就去认识。”吏员说，“下一个。”

——

那三天是下雨。

加洛城的雨跟科尔镇的雪不一样。雪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层白；雨落在人身上，是往里渗的，渗到布里头，布就成了冰。

他没有钱住店。白天站衙门口，晚上睡城门洞底下的草堆。

那堆草是给过路牲口垫的，白天有味，夜里有体温——不是他的，是上一拨睡过的人留下的。

第一夜，他被一个老乞丐赶了半宿。

“这堆是我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老乞丐说，“你不知道这堆草，你也不知道官的门。”

“官的门怎么了？”

“官的门不是用来站的。”老乞丐说，“你站着，你就是个要饭的。你得让他看见你有用——让他觉得，不开门是他亏了。”

寇德在黑地里想了一会儿。

“我怎么让他觉得？”

“那是你的事。”老乞丐说，“我要知道，我自己就站去了。”

第二天，寇德换了站法。

寇德在郡丞衙门口站着。

他头一天站在正门的台阶下，站到晌午，被差役赶走了；第二天他站到侧门，站到傍晚，看着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第三天他站在侧门的墙根下，不挡道。

第三天下午，雨大了。他看见衙里出来两个杂役，抬着几张茅草编织的席，席子上摊着一摞一摞的纸——纸是湿的，边角都黏在一起，往下滴水。

“搬哪儿去？”杂役问。

“扔后头去。”管事的说，“泡烂了。”

“这就烂了？”

“前年库房漏雨，压在最底下那批。”管事的说，“三十年前的旧卷宗。字都化开了，抄也抄不出来了。”

寇德听了一会儿，走过去。

“我能抄。”

管事的抬起头。

“什么？”

“旧卷宗。”寇德说，“字化开了，不一定抄不出来。得先看墨。要是用的松烟，泡了也认得出；要是用的胶墨，就得先在火上烘。”

管事的看了他两息。

“你会？”

“我会。”

——

管事的姓温，五十多岁，两只手上全是冻疮。他给寇德搬了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叠烘过的纸。

“你会写字？”

“会。”

“写一个我看看。”

寇德写了三个字。

温管事看了，没说话。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笔头很旧，但是一支能出墨的笔。

“用这个。”他说，“库房的墨掺胶，抄出来要糊。”

寇德接过笔。

“你这支笔用了多久？”

“二十年。”温管事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把快烂掉的字，抄到新纸上。”

他顿了顿。

“你干三天，就知道这活儿多没意思了。”

他在库房里抄了三天。

那间屋子比外头还冷，屋里堆着二十几摞卷宗，一摞三尺高。他先烘，后抄。烘的时候不能靠得太近，纸要焦；抄的时候不能快，一快就出水。他抄了一百张，第二天两百张，第三天剩下的一股气全抄完，一共八百七十一张。

第三天夜里，他的手已经不管用了。

冻裂的口子全开了，每抄两个字就要在裤子上按一下，把血按掉。油灯烧到半夜，灯芯结了一层黑花，他得拿针挑。

他挑灯的时候想起派恩先生。先生说过，学问是剑，人心是鞘。

他那时候不懂：剑鞘这东西，平时看不出用，只在你要拔剑的那一刻才要紧。

第三天夜里，他抄到了一份卷宗。

那是三十年前的一批军粮账。字迹被水泡得发灰，他对着灯火一个一个字地辨。辨到中段，他看见一行：

“……粮八百石，报没于道，实入加洛仓。押运校尉加雷斯·罗兰，坐是下狱。”

他把那行字抄下来。

抄完，他停了一下，把那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

他把这一页多抄了一份，折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多抄一份。他只是觉得，“加雷斯·罗兰”这五个字，写得比别的都用力。

——

管事的把路引给他的时候，是第四天早上。

“五十个钱，我替你垫了。”管事的说，“你这手字，不该站墙根。”

寇德接过那张盖了印的纸。

“谢你。”

“谢什么。”管事的说。

他低头整理卷宗，理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少一页。”管事的翻了两遍，“又是那一页。”

“哪一页？”

“不知道。”管事的说，“我这十年，理过四回这批卷宗，少的那页每次都少。”

寇德没有说话。

他往外走的时候，管事的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小子。”

“嗯。”

“王都的榜，今年格外热闹。”管事的说，“你要是去应试，听我一句——你考的是卷子，可人家论的是姓氏。”

寇德把那张路引收进怀里，往城门走。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那几根冻伤的手指，被他抄书抄得裂开了口子。

血渗到了纸上。他每抄一张，都得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

出城之前，他去了一趟当铺。

当铺在关防斜对面，门口挂着一个“当”字。他把马鞍上那块旧毡子递进去，那人翻了两遍，说值八个钱。

“十个。”

“八个。”

“八个就八个。”

他拿着八个钱出来。八个钱够买两天的干粮。

他后来在路上把这两天干粮吃完了，然后饿了三天。

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在城门上的半块木匾。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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