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殿上

第二场在礼部正堂。

一百二十个举子，分两列站着。堂上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穿一身素色常服，没戴高冠，须发都白了一半——格里菲斯在茶棚里给寇德描过这些人，说中间那位，是枢机议长艾德温·索恩。

“名字念到，上前一步。”司仪喊。

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寇德的时候，他上前一步，报了自己的名、籍、保人。

索恩抬起眼。

“科尔镇。”他说，“西边的。”

“是。”

“西边到王都，多少人马的路？”

“徒步。”寇德说，“走了四十七天。”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索恩没笑。

“路上遇见什么了？”

寇德想了一下。

“埋过一匹马。”他说。

索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让寇德退回去。

一百二十个人，问了一整天。

问到下半场，索恩忽然不按册子问了。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念了一句古书里的话——

“兵者，不祥之器。”

底下静着。

“谁先说。”索恩说。

没有人动。

过了几息，有一个人上前一步，答了一句“贤者不得已而用之”。索恩点点头，让他退下。又有人答，说兵是国之重器，不可轻废。索恩也点头。再有人答，说这句话是教人慎战。索恩还点头。

他点了十几回头。

底下一百二十个人，答得都不差。

有一个答得特别好。那人三十来岁，福气脸，声音又亮又稳，说的是“兵者凶器，贤者不得已而用之，故王者当以德先于兵，以教先于刑”。他说完，前后两排的人跟着点头。

索恩也点了头。

寇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个人答完退回去，退的时候，鞋底在砖上擦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一堂上，没有人在说错话。所有人都答得对——把书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书。

他念了十七年的书。可他今天忽然觉得，那些书像一堵墙，人人都靠在这堵墙上，谁也不肯把手从墙上拿开。

点到第二十来个的时候，寇德上前一步。

“你说。”索恩说。

寇德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开口。

“这句话，”他说，“后半句被人删了。”

堂上安静了。

索恩的手停在案上。

“你说什么？”

“这句话在《北境记》里是‘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寇德说，“可它下头还有一句，后来抄书的嫌不吉利，抄的时候就断了。”

“下头是什么？”

“下头是——‘用之而不修其器者，亦不祥’。”

堂上安静得更厉害。

“什么意思？”索恩说。

“意思是，”寇德说，“拿刀不祥，可拿刀不磨的人，一样不祥。”

他停了一下。

“边镇九年，钱粮拨得一年比一年多。刀不快，马不肥，粮在路上耗了三成。我一个朋友的父亲，就是因为报了三成的损耗，被人拿掉了官。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没有跟着写‘损耗半成’。”

他抬起头。

“这一句被人删了，不是因为它不吉利。”寇德说，“是因为它吉利。”

——

满堂没有一个字的动静。

然后他问了另一件事。

“五大元素。”老人说，“土、水、火、风。你们各重哪一样？”

堂上的人一个一个答。答土的最多，答火的有几个，答风的最少，答水的两个。答土的说土可载万物，答火的说火可破一切，答水的说水能随形。

答完了，索恩看向寇德。

“你。”

“霜。”寇德说。

堂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霜是水的一支。”索恩说。

“霜不是水的一支。”寇德说。

“那是什么？”

“霜是水的决心。”

堂上没有声音了。

索恩的手指停在案上。

“什么意思。”

“水从高处往下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寇德说，“霜是从底下往上长，它挑地方。”

他顿了一下。

“还有——水一直在。霜只在冷的时候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索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放下，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没有夸他，也没有斥他。

他只问了一句：

“你姓什么？”

寇德愣了一下。

“艾斯。”他说。

索恩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了。

合上之前，他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墨按进纸里去。

堂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寇德退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内侍——就是那天在贡院门口看着他的那一个，五六十岁，深色袍子。

那内侍一直看着他。寇德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

他没有说。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寇德过去。

寇德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墨，旧纸，还有一点别的。

那一点别的，冷得像铁。

“什么艾斯？”

那天夜里，寇德躺在通铺上，把索恩问的那句话想了很久。

“你姓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姓什么。他想不通的是，索恩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什么艾斯”。

他想起格里菲斯说的：今年这一榜，沃克家的小子也考。

他想起佩里说的：每一榜里，总有七个人同姓。

他睁开眼睛，看着通铺顶上那道裂缝。

他想：索恩问的不是他姓什么。索恩是在数——这一榜里，有几个姓。

“西边科尔镇的艾斯。”

索恩点了点头。

“退下吧。”他说。

寇德退回去。他退回去的时候，从第三排那边，有一道眼光打过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极好的月白衣袍，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那是沃恩·沃克。

寇德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睛移开。

散堂的时候，人往外走。

寇德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一个说“索恩大人今天记了名”；另一个说“记了名有什么用，得看是谁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散堂的时候，那个福气脸举子从寇德身边过。

“你那句‘不修其器’，哪儿看的？”

“家里传的一句话。”寇德说。

“哪本书？”

“不是书。”

那人的脸僵了一下。

“不是书上的东西，考场上不要用。”他说，“考场认书。”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走的时候，袍子下摆扫过寇德的脚。

寇德站在原地，想了想他那句话。

他知道那人说得对。

他走出礼部，往南门走，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站住，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卖汤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什么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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