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无门

寇德先去的，是礼部主事那儿。

礼部的门房不让他进。他在门口站了半个上午，把状子递进去两回，两回都退回来了。第三回，门房终于说了句实话：

“主事大人昨天进宫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明天来。”

“你不用来。”门房说，“主事大人说了——本届选录，卷宗已经封库，任何申诉，一律不受。”

寇德站在门口，把状子折好，塞回怀里。

那天夜里，他写状子。

他借了客栈的桌角，用客栈的纸，写了三张。

第一张写得快，写完撕了——他写的东西像在喊。第二张写得慢，写完也撕了——他把沃恩·沃克骂了一遍，那不是状子，那是话。

第三张他写了半夜。他一句一句地写，写的全是硬的：某年某月某日，贡院第七排第十九号；某时某刻，墨里掺胶；第几段第几个字，写岔了一笔。最后他写了一句：

“臣无他求，乞以原卷一观。”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写得太慢，一笔一笔地往下压，把小臂压乏了。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压在书箱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巡察使的官署。

第二个人，是巡察使塞里斯·凯恩。

巡察使的官署不在礼部，在内城的西边，一栋比礼部小很多的院子。寇德是第二天去的，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门口站着，等到开衙，把状子交了上去。

这一回，状子收下了。

“三日后听信。”门口的吏员说。

寇德那三天，一天来一趟。

第三天，他到了。吏员让他进去。

正堂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长脸，眼窝很深，正在看一卷东西。他看的就是寇德的状子。

“你叫寇德·艾斯。”

“是。”

“你说本届头名的文章，是你的。”

“字字都是我的。”

“证据呢？”

寇德把那张湿了又干的《榜文抄》摊在案上，指了三个地方。第五段末句；第八段第三个“寒”字；又指了一处——他在第七段引的一句边镇俗谚，那句俗谚写得错了一个字，那个错字也是他的习惯。

凯恩看完了。

他抬起头。

“艾斯。”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大人请问。”

“你写这篇文章之前，见过沃恩·沃克？”

“没有。”

“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凭什么说，他抄你的？”

“凭这三处。”寇德说，“尤其第五段那句——那句话不是书上来的。那是我父亲说的。我父亲去年冬天死了。这句话，除了我，没人写得出。”

凯恩点了点头。

“艾斯。”凯恩说，“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你在告谁？”

“告本届头名。”

“头名后面是谁？”

寇德没有说话。

“头名后面是枢府。”凯恩说，“枢府后面是相。你从科尔镇来，走了四十七天，走到这儿，站在我这间屋子里，说你要告枢府。”

他把手按在那卷状子上。

“我给你算三个数。第一，你这状子，我若要受理，得报礼部；礼部若要受理，得报枢府。第二，枢府里管这件事的那位，是你抄过的那批旧卷宗里，最喜欢写‘耗损半成’的那一家的门生。第三——”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指门外。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会有人跟着你。”

寇德站着。

“那大人受理吗？”

凯恩看了他一会儿。

“受理。”

他把状子卷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三日后听信。”

寇德回去了。

第三天，来的不是信。

来的是一队差役。

——

那天早上，寇德刚回到住处，那间十二个人的通铺里，闯进来四个穿皂衣的差役，把门一堵。

“寇德·艾斯。”

“在。”

“礼部行文。”领头的展开一张纸，“举子寇德·艾斯，于榜后妄兴词讼，诬告同榜，毁谤主司，依《贡院则例》第三十一条，杖二十，逐出贡举，永不叙用。”

有人把寇德按在地上。

他挨了二十杖。打在前胸和后背。头三杖还疼，后头就只剩下一种很闷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感觉。第八杖的时候，他嘴里那颗松了十几天的牙掉了。

他把那颗牙咬在牙关里，没有吐。

他挨打的时候，一直在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大概是父亲教的——父亲说过，疼的时候数数，数到某个数，疼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他数到二十。

二十杖，一杖不多，一杖不少。

差役打完，在他背上踢了一脚，把他翻过来。

领头的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小子，你写了三张纸。”

寇德看着他。

“头一张你撕了，第二张你也撕了，第三张你交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三天去了哪儿、见了谁、站了多久，都有人记。”那人说，“你从科尔镇来，家里就剩一个老仆人。你要是再写第四张——”

他站起来。

“你就没地方回去了。”

打完，他被拖出去，扔在下九街的雪水里。

“滚。”领头的人说，“三日之内出城。”

——

寇德在雪水里趴了很久。

他趴着的时候，怀里那卷《榜文抄》被水浸透了，字全化了。他把它摸出来，摊在手里——那是一张白纸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

他回到客栈。掌柜的已经把东西给他收拾好了——不是收拾，是扔在门口。书箱还在，书也在，只是少了一本。

“那本《诸国律例》”掌柜的说，“抄了三十几页，我给你留着了。”

寇德把书箱背上。

“多少钱？”

“不要了。”掌柜的说，“你别回来就行。”

他背着书箱，往城外走。

走过南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榜墙。

墙上的名字还在，被雨洗得发白。

他没有停。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排着队，一队人往里进，一队人往外走。他站在外出的那队里，往前挪。

挪到跟前的时候，收税的兵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引。”

“出城也要？”

“出城也要。”

寇德从怀里摸出路引——那张加了洛城管事的垫钱、盖了印的纸，他一路都收着。

兵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张是老式的。”兵说，“去年就换了新样。”

寇德的心往下一沉。

“换新样了？”

“去年秋天换的。”兵把路引还给他，“旧的不管用。”

寇德站在城门口。

他身后是往城外走的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过去。他前面是那道白色的城墙，城墙底下那三个门洞，两个进，一个出。

他退了一步，退到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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