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镜面

走完第三天，他和奥托分了手。

奥托往东去赶一个集，寇德往南。分手的地方是个小岔口，奥托把车停下，从筐里摸出一只瓷哨，塞进他手里。

“给你。”

“要这个做什么。”

“南边林子多。”奥托说，“你一个人走，夜里吹一声，狼不敢近。”

寇德把它揣进怀里。

奥托扬起鞭子，走了两步，忽然又叫住他。

“小子。”

“嗯。”

“你往南走，走到澜江，过不去就回来。”奥托说，“我带你去盐场，那里不要路引。”

寇德站在岔口上，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奥托笑了一下。

“你没问我姓什么叫什么的时候，先替我顶了车。”他说，“就这么简单。”

他走的时候，驴车碾在雪上，一道很深的辙。寇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辙拐过前面的坡，看不见了。

——

往南的第三天，他上了官道。

不是他想上——是野道走到底，被一道山挡住了。那座山叫断脊，山梁上全是乱石，从下往上看像一条被打断的脊背，翻是翻不过去的。要往南，只有一条路：官道绕山，从东边兜过来，再往南拐。

他在山脚下蹲了半夜，等天亮，上了路。

官道比他想的空。走了半日，只过去两辆牛车、一队赶着羊的人。路旁有火堆的底子，烧过的黑灰积在雪上，是前几天的事。

晌午过后，他听见轮子响。

不是一辆。是一串。

他下到路边的沟里，从一丛枯灌木后面往上看。

那是五辆车。

车是木板钉的，四周立着栅栏，栅栏上面拉着一层麻布。麻布有的地方破了，破的地方露出一只只手。

——车里装的是人。

每辆车的两侧各跟着四个拿矛的兵，穿的是灰布短甲，肩头有一块皮子。前头是一匹马，马上一个人，走得不快，帽子压得很低。

寇德趴在枯灌木后面，没有动。

车从他眼前过去。一辆，两辆。第三辆的麻布破了一个大口子，他看见里头。

里头的人挨着坐着，手都用绳子串在一起，串在车厢中间一根横木上。有的靠着头睡觉。有个女的怀里搂着一个孩子。孩子醒着，眼睛很亮，从破口看着他这边。

寇德和那孩子对了一眼。

孩子没有喊。

车过去了。

——

寇德在枯灌木后头趴了很久。

他做的事，前半截是不打算做的。

他本来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车上有粮。押车里一定给这些人带着干粮——干饼、腌菜、一桶水。他想等车拐过前面的弯，从后头摸上去，割开最后那辆车的麻布，能拿多少拿多少，然后跑。他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怀里只有奥托给的那半张饼。

他趴在雪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两遍。过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那半张饼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怀里。

第三遍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孩子。

——

那段路是盘山的。

从下往上，五辆车排成一线，贴着山腰上的路走。路一边是石壁，一边是坡。坡不算陡，可坡下是乱石滩，滩底是一条冻住的涧。

寇德从石壁上爬上去，绕到了车队前面。

他找的地方是路最窄的一段，一个拐弯的外侧。那里路面向外斜，冬天化了又冻，本来就滑。他蹲在上头的石缝里，往下看，能看见整段路。

头一辆车进弯了。

寇德把右手按在路面上。

他把心口底下那点东西往下引。这一次他松了手——不，他是把闸放开了一半。他没有往下压，而是让它顺着路面铺开。石头、土、雪、冰，一层一层地铺，铺出去两丈，又两丈。

那一段路先起了一层白。

白里头有光，很细的光，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层油。等那层白铺满，整段路就平了。

不是结了冰——是平了。路面、路肩、路边的草茬子，全都包在同一层壳里，只剩下一面。

那一段路，成了一段镜子。

寇德把右手收回来。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背上，从虎口到腕子，皮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慢。

他把手塞进袖子里。

——

马先滑的。

那匹马走到镜面上，前蹄一踩，整条腿往旁边一让。马上的人拉缰绳，缰绳拉紧了，马的身子却回不来——它四条腿在冰面上撑不住，往侧面倒下去。

人从马上甩出去，摔在路心。

头一辆车的车轮接着上了镜面。轮子是木的，外面包着一圈铁，铁在冰上没有咬口。车头往路外一偏。

偏了半尺，就再也正不回来了。

车顺着镜面横过来，撞上后头那辆车的辕。两辆车叠在一处，往坡下滑。第三辆的牲口受了惊，往前一冲，连车带人往另一边翻出去。

麻布撕开的声音很响。

寇德从石缝里出来的时候，坡下已经乱了。

他往下跑。

他先跑向第三辆——那辆车翻进了石滩，车厢朝天，麻布全裂开了。有两个人从车底下爬出来，一个在喊，喊的什么他听不懂。

他伸手去搬车厢。车厢很重，他一只手，撬不动。他改用肩膀顶，顶起来半尺，底下的人往外爬。

爬出来三个。

第四个没有动。

那是个老妇人。车翻下来的时候，横木压在她身上。寇德把横木掀开——掀不动，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的是硬的。人已经软了。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在车底下。

后头有人喊：“还有！”

他回头。第一辆车上的绳子挂在辕上，车身半陷在坡里，车上的人被绳子串着，半个身子悬在车外头，绳子绷得笔直。

寇德去割绳子。他没有刀。他用两只手扯——扯不开，麻绳有指头粗。他跪在车边，用牙去咬。

咬到第三口的时候，绳子开了。

那几个人从车上滚下来，滚到坡下的雪里。

寇德站起身。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

孩子坐在石滩上，一条腿别在一个不该有的方向，脚掌对着里头。他看着他，不哭，也不喊。

寇德走过去，蹲下。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名字。寇德没有听清。他把孩子从石滩上抱起来，抱到平一点的地方放下。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在看着他。

那是个女人，四十来岁，也是从车里下来的，额头破了一块，血糊了半张脸。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他。

“你是谁。”她说。

“路过的。”

那女人没有动。

“车是你拦的。”她说。

寇德没有说话。

女人往地上吐了一口。

“我们不认识你。”她说，“押我们的人，昨天还在给我们发饼。你说你拦了这个车，我们就能跑。跑到哪儿去？”

她抬手往四周划了一圈。

“这里是官道。官道上我们能跑三步。”

寇德站在那儿。

“我们不是要跑。”女人说，“押到南边，是去做工。做满三年，放回来。”

她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

“你要是想抢东西，你就抢。”她说，“你要是想当好人，你别在这儿当。”

寇德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坡上有马嘶了一声。一个押车的兵从地上爬起来，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朝坡下看。

他先看车。

然后他看见了寇德。

那兵眯着眼，看了两息。他忽然把手往怀里一探，掏出一卷纸，展开，又抬头看了寇德一眼。

“西路来的！”他喊，“榜上那个！”

——

寇德跑了。

他没有往山上跑——山上没有路。他往南跑，顺着坡下的石滩。石滩上是冻住的涧，冰面上有一层雪，踩上去滑。

他在冰上滑了一下，右手撑地，撑住了。

后头有人追。他听得出是三四个人的鞋底，还有马蹄。

他钻进涧边一片柳林。

柳林里枝子密，马进不来。他往深处挪，挪到一处倒伏的老柳后面，趴下。他趴下的时候，右手按在雪上，手背上那道裂口在往外冒血，血一落到雪上，化出几个红点。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马蹄声在柳林外面转了两圈，走了。

寇德趴在那棵老柳后面，趴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他爬起来，往回走了一段。

——他不是回去救人。他是回去看。

坡下已经空了。车还在——第一辆翻在坡上，第三辆朝天躺着，麻布被撕开了。老妇人的尸首被搬到了路边，盖着一张麻布。

那些人不在。押车的兵也不在。

那几个人被押着往南走了。走得比他想的还整齐，一串，绳子串着手，走在官道上。

寇德站在坡上，看着那一串人走远。

风从涧里上来，吹在他手背上，那道裂口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巴特拿斧子的样子：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往下一落，木头就顺着中间开了。

他刚才做的，跟那把斧子是一样的。

他顺着木头的纹，落了一刀。

而且他落完之后，那些人还得走那条路，一步都不能少。

寇德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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