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污泥里的东西

老人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

他把右手按在冰面上。掌心贴住冰，五指张开，像按住一张要掀起来的桌子。

寇德站在三步以外看着。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冰面上有一小片地方变了颜色——从白变成灰，再从灰变成透明。透明的地方像一层薄纸，纸底下能看见黑水。水是往上顶的。

顶了三下，那层纸破了。

水涌出来，涌到冰面上，冒起一层白气。白气散开的时候，洞已经开了，脸盆那么大。

寇德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他那只手是红的。不是冻着的红，是刚从火边拿出来的那种红。

——

老人把袍子的下摆往腰里一掖。

他蹲在洞口边上，两只手撑着冰沿，头朝下，下去了。

水响了一声，合上。

冰面上只剩一个洞。洞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寇德站在那儿数数。

数到一百，水面没有动。

数到三百，水面没有动。

数到四百多的时候，洞里的水鼓了一下，像锅里烧开之前那一鼓。

老人的头从水里出来。

他两只手撑着冰沿，往上爬。爬到一半，膝盖顶在冰上，停了一停，又往上挣了一下，才整个人翻上来。他跪在冰上，吐了两口水。

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底下三步深。”他说。

寇德等着。

“全是泥。”

寇德还是等着。

“泥里埋着一样东西。”老人说，“你去拿。”

——

寇德把靴子脱了，摆在石头上。

他把外袍也脱了，叠起来压在靴子底下。怀里那卷兽皮，他拿在手上想了一想，塞进外袍里。戒指他没动。左手那根指头冻粗了，环卡在第二个骨节上，转不动，也就摘不下来。

老人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出声。

寇德走到洞口边上。

黑水里往上冒气。他先伸了一只脚进去。

水一直凉到大腿根，凉得他半边身子都硬了。他松开手，往下沉。

——

冰底下是另一个地方。

不是一个黑洞——是有光的，很暗的一层灰光，从头顶那一片冰上漏下来。光里全是丝。细的，白的，一根一根挂着，从他脸上扫过去。

他往下摸。

三步深。他数着。

手摸到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泥是软的。不是湖底那种沙，是一层糊住了几十年的烂泥，手指头插进去，就没了。他把手抽出来，泥从指缝里往外挤。

他在泥里刨了两下。

什么也没有。

胸口那口气开始顶了。他蹬了一脚，往上浮。

出来的时候他撞在冰沿上，肩胛骨磕了一下，磕得整条胳膊都木了。他趴在洞边上喘，喘得很响。

老人站在三步外，没动。

“再来。”他说。

——

他吸了三口气。

第三口吸得最满。他把头埋下去。

这一次他记住了位置。石头在他右手边。他从石头底下往下摸。

泥比刚才更深。他把整条胳膊插进去，插到肩膀。软的、凉的、糊的东西往上裹，裹住他的手腕。

他往左移，又往左移。

有个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

硬的。圆的。一手握得住。他一合手指，那东西从手心里滑出去了——滑得像一块抹了油的石头。

他往下追。指尖碰上了。

碰上的一瞬间，他背上有一根筋猛地抽了一下。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后颈上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是热的。

他没追。他往上浮。

浮到一半，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他挣了两下才挣开。

出水。冰沿这一次割在他左手的虎口上，割开一道口子。血冒出来，冒了一半就让水冲淡了。

他趴在冰上，嘴唇紫了。牙齿在打架，打得自己都听得见。

老人还是没有动。

“再来。”他说。

——

第三次，他下去之前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缠在石头上。缠了三圈。

他朝老人看了一眼。

老人背着手，看着湖那边，像是不在乎他下去还是不下去。

寇德把头埋进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慢慢摸。他直接扎到底，两只手在泥里刨。刨出来的泥一团一团往上飘，裹住他，糊住他的眼睛。他闭着眼刨。

他要的是那个硬的、圆的、滑的东西。

他的手背又被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合手指。他把手翻过来，用两根手指像夹子那样往下掐。

掐住了。

那东西的壳在他指头底下咔了一下。他把手往回抽，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整团泥。

他蹬着石头往上。腰带在他嘴里，把他往上拽了一把。

他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扑在冰面上，趴了很久。

——

老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寇德把手摊开。

一团泥。泥里裹着一个东西，鸡蛋大小。

“打开。”老人说。

寇德用另一只手把泥抹掉。

那东西外面有一层壳。壳是灰白的，上头裂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着一种黄白的东西，黏，慢慢地往外淌。

裂缝上爬着虫。

很小，白的，细得像线头。一堆，挤在一起，动。它们不是乱动——它们往一个地方动，都往那道裂缝里钻，钻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一股味道上来了。

寇德认识这个味道。

白鸦坳那一夜，天亮以后，他从雪底下刨出那匹叫断齿的马。马肚子冻破了，里头的肉先烂了一半。那时候的味道就是这样：甜里带着腥，腥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胃往上顶的东西。

他扭过头，干呕了一下。

——

老人从他手里把那东西拿过去。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把东西托在布上，放在石头上。

“吃了它。”

寇德的手指头还僵在半空里。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

“这是什么。”他问。

“魔物死了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什么魔物。”

“湖底下有一只。”老人说，“死在冰里。”

“死了多久。”

“不知道。”

寇德看着石头上那块布。风从湖面上过去，布角掀了一下，虫子往下爬了一点，又爬回去。

“吃了会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

老人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你可以不吃。”

——

寇德一个人在冰上坐到天黑。

那东西就在他手边的石头上。天冷，虫子爬得慢了，可还在爬。味道让风吹散了一些，凑近了还是有。

他把靴子穿上。靴子是硬的，脚趾头塞进去，像塞进两根木头。泡过黑水的那只脚，趾头上那片本来就发白的指甲翻起来一角。他用指头按了按，按不下去，也没敢揭。

他把外袍也穿上了。外袍下摆少了一条布，是昨天撕的。

他试着不去看那块布。

他想起昨天那三句话。霜是什么，他答错了。他这会儿站在冰上想：要是连这个也不敢吃，明天他还是答错的。

他站起来，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冰上有他白天弄出来的那些圈，被雪盖了一半。

他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去。

——

天黑以后，他把那块布端回了地窝子。

这是三天以来他头一次把一样东西带进屋。他把布放在灶边，自己在灶前蹲下。

老人躺在干草铺上，背对着他。

灶里的火还在。他把上面两根柴往旁边拨了拨，火小下去一点。

“一百年里，”寇德说，“有几个吃过。”

“三个。”

“活下来几个。”

老人没有答。

地窝子里只有柴响。寇德等着。他等了很久，等到那两根柴都塌了。

老人翻了个身，把脸朝里。

寇德在灶前又坐了一阵。火矮下去了，红得只剩一层。他添了一根柴。

火光起来的时候，他把那块布掀开。

那东西躺在火光里。缝里的虫子被照亮了，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伸过去。

他把那东西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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